
“这张卡你收好,密码是你生日加你妈的忌日。记住,中奖的事,跟谁都不能说,亲爹都不行——虽然我就是你亲爹。”
他盯着我,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紧张和严肃。
“明天照样去上班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。等过两周,你就跟领导说你查出大病了,要请假做手术,然后顺理成章离职。千万别让人看出来,明白吗?”
我攥着那张卡,手心全是汗。
“爸,我懂……”
“你不懂!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人心经不起试探。1.6个亿,这数字能让人变成鬼。”
我当时觉得我爸太过小心了。
但一个星期后的那个早晨,当我拿着医院开的“疑似肿瘤需进一步检查”的假条,深吸一口气推开公司玻璃门时,却发现一切都变了。
我叫陆思远,二十八岁,在一家叫“星辉传媒”的公司做了五年美术设计。
这公司规模中等,一百来号人,人际关系说简单也简单,说复杂也复杂。
我属于那种最不起眼的员工——技术还行,但不擅长交际;工作认真,但不会邀功;长相普通,扔人堆里找不着。
前五天风平浪静。
变化是从第六天开始的。
那天早上,我像往常一样,七点五十到公司。
我们部门是九点上班,但我习惯早到,能安静地做点自己的事。
刚在工位坐下,邻座的张姐就凑了过来。
张姐全名张美玲,四十出头,是部门里著名的“消息通”兼“势利眼”。
平时她对我爱搭不理,除非需要我帮她调个图、改个文件格式。
“思远,来这么早啊?”
她笑着,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,手里还端着一杯豆浆。
“吃早饭没?我多买了一杯豆浆,还热着呢,给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五年了,这是张姐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,还带吃的。
“谢谢张姐,我吃过了。”
我摆摆手。
“客气啥!”
她把豆浆直接放我桌上。
“年轻人要注意营养。对了,你最近脸色好像不太好,是不是太累了?得多休息啊。”
我含糊地应了一声,心里直打鼓。
难道我表现得特别紧张?
还是中奖的事被人看出来了?
不可能啊,我连新衣服都没敢买,手机都没换,早上还是挤地铁来的。
张姐又寒暄了几句才回自己座位。
我盯着那杯豆浆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九点一到,同事们陆续来了。
接着,更多奇怪的事情发生了。
平时从不正眼看我的前台小雅,今天居然特意绕到我的工位,放下一小盒包装精致的点心。
“思远哥,朋友送的,太多了吃不完,你尝尝。”
隔壁组的王哥,那个总把杂活丢给我的老油条,居然主动问我。
“小陆,上周你做的那个海报设计真不错,客户反馈很好啊!有机会教教我?”
就连部门的行政小妹小刘,也跑过来问我。
“远哥,你下午要喝奶茶吗?我一起点。”
到了中午,更离谱的来了。
我们部门经理李浩,那个平时把我当透明人、只会派活和挑刺的上司,竟然走到我工位旁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思远,手上项目忙吗?”
李浩的语气出奇地和蔼。
“还……还行。”
我有点结巴。
“别太拼了,要注意身体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对了,下个月部门有个去海市的行业交流会,我打算推荐你去。机会难得,好好把握。”
我彻底懵了。
海市交流会?
那是部门每年最重要的外派学习机会,去的都是骨干或者领导心腹,往年怎么也轮不到我。
去年我想申请,李浩直接说“名额有限,下次吧”,可我们都知道,他把名额给了他那个表弟。
“经理,这……”
我想推辞。
“别客气,你工作一直很踏实,该给你机会了。”
李浩又拍了拍我,转身走了。
我坐在工位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不对劲,太不对劲了。
如果说一两个人突然对我好,还能用“心血来潮”解释,可这一上午,从同事到上司,所有人的态度都发生了180度大转弯。
难道中奖的事泄露了?
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。
不可能,我谁都没告诉,连最好的朋友都没说。
我爸更不可能,他比我还谨慎。
那是为什么?
我仔细回想这几天的表现——没有大手大脚花钱,没有炫耀任何东西,甚至因为心里藏着事,比平时更沉默寡言了。
午休时,我躲到楼梯间,给我爸打了个电话。
“爸,公司里的人今天突然都对我特别好。”
我把上午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“你说是不是……”
“不可能。”
我爸语气坚决。
“除了我和银行经理,没人知道。银行有保密协议,泄露客户信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。你是不是想多了?”
“可这也太奇怪了……”
“再观察观察。”
我爸说。
“按原计划,这周五你就交假条。记住,不管别人对你好还是坏,都别露馅。咱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,等离职手续办完,你就彻底自由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
也许真是我想多了?
可能只是巧合,或者我突然开了窍,懂得怎么和人相处了?
然而下午发生的事情,彻底打破了我的幻想。
两点左右,我正在改一个急要的 Banner 图,李浩又来了。
这次他手里拿着一张表格。
“思远,有个好事。”
他把表格放在我桌上。
“公司今年的优秀员工评选开始了,每个部门有两个名额。我打算报你一个。”
我手里的鼠标差点掉地上。
优秀员工?
那可是有五千块奖金,还能在年终大会上台领奖的荣誉。
往年这名额要么给领导亲戚,要么给那些最会拍马屁的,我这种闷头干活的,连边都沾不上。
“经理,我……我资历还不够吧?”
我试探着说。
“资历不重要,关键是贡献。”
李浩笑得很诚恳。
“你这几年工作勤勤恳恳,大家都看在眼里。我觉得你完全有资格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。
“而且,我听说总公司那边最近在考察中层后备干部。你要是评上优秀员工,将来机会更大。”
我勉强笑了笑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李浩走后,我盯着那张申请表,心里越来越慌。
这不正常,绝对不正常。
李浩是什么人?
无利不起早,他对我这么好,一定有所图。
可图什么呢?
我一个普通员工,没钱没背景,他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?
接下来的两天,情况愈演愈烈。
周三,平时对我呼来喝去的项目总监,竟然在开会时点名表扬我。
“陆思远最近的设计很有灵性,大家要多学习。”
周四,财务部的美女会计林悦,那个我暗恋了两年但从没敢主动说话的姑娘,居然主动加我微信,还问我周末有没有空一起看电影。
周四下班时,张姐又凑过来,神神秘秘地说。
“思远啊,张姐跟你说个事。我侄女今年大学毕业,长得可漂亮了,性格也好。要不周末一起吃个饭?你们年轻人多交交朋友。”
我以“周末要加班”为由婉拒了。
回到出租屋,我瘫在椅子上,感觉浑身无力。
这不是惊喜,是惊吓。
我原本的计划多么完美:低调上班两周,然后以“重病”为由体面离职,从此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。
等过个半年一年,再慢慢开始新生活。
我可以去旅行,可以学点一直想学的东西,可以悄悄买套好房子把我爸接来住,可以不用再为钱发愁。
可现在呢?
所有人都围着我转,所有人都对我好得离谱。
我就像站在舞台中央,聚光灯打在我身上,可我连自己为什么被选中都不知道。
周五早上,我揣着那张假条走进公司。
假条上写着:“经市第一医院初步检查,发现体内有不明肿块,疑似肿瘤,建议立即住院进行详细检查及治疗,预计需请假10天。”
我打算上午找个机会交给人事,然后开始我的“病假”。
可刚在工位坐下,李浩就急匆匆地走过来。
“思远,快来会议室,有急事!”
我被他拉着进了小会议室。
里面坐着三个人:李浩,部门总监王总,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、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。
“思远,这是总公司的赵总监。”
王总介绍道,态度异常热情。
“赵总监这次来,是专门为了你的事。”
“我……我的事?”
我手心开始冒汗。
赵总监笑了笑,示意我坐下。
“陆思远是吧?别紧张。总公司最近在筹备一个新项目,需要组建一个特别设计团队。我们调阅了所有分公司设计师的作品和考核记录,你的综合评分很高。”
他打开文件夹。
“尤其是你去年做的‘星空系列’海报,还有今年春季的电商主视觉,很有想法。总公司决定,破格抽调你进入特别团队,参与为期三个月的封闭开发。期间薪资上调50%,项目完成后根据表现,有机会直接调入总公司设计中心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总公司设计中心?
那是星辉传媒所有设计师梦寐以求的地方,待遇翻倍,资源顶级,发展空间巨大。
往年能调进去的,要么是海归高材生,要么是有关系有背景的。
“我……我可能不太合适。”
“我经验还不够……”
“经验可以积累,天赋难得。”
赵总监打断我。
“这个机会很多人争破头。下周一你就去总公司报到,相关手续我们会帮你办好。”
王总在一旁附和。
“思远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!好好把握,将来前途无量。”
李浩也笑着说。
“是啊,我们部门出了你这么个人才,我也脸上有光。”
我看着他们热情洋溢的脸,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口袋里那张假条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腿。
病假?
离职?
现在这种情况,我怎么开口?
会议结束,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工位。
张姐立刻凑过来。
“听说你要调去总公司了?恭喜啊思远!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事。”
小雅也跑过来。
“远哥你真厉害!晚上一起吃饭庆祝一下吧?我请客!”
就连平时跟我没什么交情的几个同事,也过来道贺。
我勉强应付着,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。
中午,我一个人躲到公司天台。
风很大,吹得我头发乱飞。
我拿出手机,看着银行APP里那一长串数字,突然觉得很讽刺。
我有1.28亿。
我本可以潇洒地转身离开,去任何想去的地方,做任何想做的事。
可现在,我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缠住了。
所有人都对我好,所有人都给我机会,所有人都期待我“前途无量”。
而我,连说“不”的勇气都没有。
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。
我不知道这股突如其来的“好运”到底来自哪里。
如果是中奖的事泄露了,为什么没人直接问我?
如果不是,那又是什么原因?
下午,我找了个机会,去人事部交假条。
人事经理刘姐接过假条,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“思远,你这病……严重吗?”
“医生说要详细检查才能确定。”
我按照想好的说。
刘姐叹了口气。
“真不是时候。总公司那边刚发来调令,你下周一就要报到。这假条……我先收着,但你最好跟总公司那边沟通一下。这么重要的机会,错过就太可惜了。”
她想了想,又说。
“要不这样,你先去总公司报到,入职手续办完再请病假?这样待遇更好,医疗报销比例也高。”
我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说我其实没病,只是想离职?
说我中了1.6亿,不想上班了?
最后我只能说。
“我再考虑考虑。”
下班时,李浩特意等我一起走。
“思远,下周一我开车送你去总公司报到吧?”
他热情地说。
“那边环境你可能不熟,我带你转转。”
“不用了经理,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
他搂住我的肩膀。
“你这孩子,就是太老实。以后去了总公司,要机灵点,多跟领导沟通。对了,赵总监很喜欢喝茶,我那儿有两盒不错的普洱,周一你带过去送给他。”
我想拒绝,但李浩已经自顾自地安排好了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周末好好休息,周一早上八点,我在公司楼下等你。”
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我突然意识到:我可能走不掉了。
晚上,我爸打来电话。
我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思远,这事不对。太巧了。你中奖,然后突然所有人都对你好,公司还要提拔你……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。”
“我也觉得不对,可我想不通为什么。”
“你想办法查查。”
我爸声音沉重。
“在弄清楚之前,先别轻举妄动。如果他们真的知道了,你突然离职反而会让他们怀疑。既然他们给你机会,你就先接着,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。”
周一早上七点半,我站在公司楼下。
李浩准时出现,开的居然是他那辆平时舍不得开的奥迪。
车上,他喋喋不休地给我讲总公司的“注意事项”:哪个领导喜欢什么,哪个部门不能得罪,哪个同事背后有关系。
“思远啊,到了那边机灵点。”
他第十次重复。
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你知道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吗?”
“加油,给咱们分部长点脸。”
走进大堂,前台核实了我的身份,发给我一张临时门禁卡。
“赵总监在十八楼等您。”
“思远,欢迎。”
他给我倒了杯水。
“手续都办好了。你的工位在A区3号,这是正式门禁卡和工牌。上午先熟悉环境,下午有个项目启动会,你要参加。”
我接过东西。
“谢谢赵总监。”
“别客气。”
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。
“总公司很重视你。好好干,别让推荐你的人失望。”
推荐我的人?
谁?
我没敢问。
赵总监已经按了内线。
“小陈,带陆思远去工位。”
带我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生,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。
“我叫陈默,也是设计师。你的工位在这儿。”
A区3号,靠窗的位置,视野很好。
电脑是最新的苹果一体机,桌上还摆着一盆绿植。
旁边工位坐着一个长发女孩,正在画画。
她抬头对我笑了笑,又继续工作。
“那是林薇,咱们组的主力。”
陈默介绍。
“你先熟悉下环境,需要什么跟我说。”
我坐下,打开电脑。
系统已经装好了,桌面上有个文件夹,名字是“陆思远-入职资料”。
里面是公司介绍、规章制度,还有一个加密的项目简报。
中午,陈默带我去食堂。
总公司食堂有三层,菜品种类多得眼花缭乱。
下午两点,会议室。
除了我们组的六个人,还有市场部、策划部的人。
赵总监坐在主位,旁边是个我没见过的中年女人,穿着职业套装,气场很强。
“人都齐了。”
赵总监开口。
“介绍一下,这位是蓝海集团品牌部的苏总监。蓝海集团准备推出全新子品牌‘悦生活’,所有视觉体系的设计,交给我们了。”
蓝海集团?
我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是国内排前几的房地产巨头,业务遍布全国。
这种级别的客户,以前在分公司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。
苏总监扫视一圈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。
“赵总监,听说你们特意调了精兵强将?”
“当然。”
赵总监笑着说。
“这位是陆思远,我们刚从分公司调上来的优秀设计师。他之前做的‘星空系列’很有特色,很适合‘悦生活’的调性。”
我愣住了。
我的作品?
赵总监连我做什么都知道?
苏总监点点头。
“希望合作愉快。”
会议持续了一个小时。
散会后,林薇拍拍我。
“运气不错啊,一来就赶上这种大项目。做得好,奖金很可观。”
我勉强笑笑。
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涌上来了。
太巧了,一切都太巧了。
我刚调上来,就碰上集团最重要的项目;赵总监特意提到我的作品;连客户都似乎对我格外关注。
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,手机响了。
是我爸。
“第一天怎么样?”
我把情况简单说了。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“思远,”我爸声音很沉,“你得小心。如果只是公司想培养你,那正常。可这么重要的项目,让一个新调来的人参与,不合常理。”
“我也觉得。但……”
“但你不能拒绝,对吗?”
我爸叹气。
“你现在就像站在独木桥上,前后都有人推着,只能往前走。记住,少说话,多观察。看看他们到底想让你做什么。”
周三下午,我去茶水间冲咖啡,听到两个市场部的人在聊天。
“……蓝海那个苏总监,点名要A组的新人参与。你说怪不怪?”
“哪个新人?”
“就那个陆思远。听说分公司调上来的。”
“有背景?”
“谁知道。不过老板都亲自过问了,肯定不简单。”
我端着咖啡赶紧离开。
点名要我?
为什么?
周五项目例会,苏总监又来了。
看完初稿,她不太满意。
“Logo设计太平了,没有记忆点。”
她指着投影。
“‘悦生活’要传达的是质感、温暖、精致。现在的方案太冷。”
老徐解释。
“我们尝试了几种方向……”
“让新同事说说。”
苏总监突然转向我。
“陆思远,你有什么想法?”
全会议室的人都看着我。
“我……我觉得可以尝试加入一些手绘元素。”
我硬着头皮说。
“比如Logo的某个笔画,用毛笔触感,增加温度。”
苏总监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具体说说。”
我拿出草图本——这是我一直有的习惯,会把突然的想法画下来。
翻到某一页,上面是我前天晚上随手画的几个图形:把字母变形,结合水墨笔触。
“类似这种。”
我把本子递过去。
苏总监看了很久。
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声。
“这个方向不错。”
她终于开口。
“赵总监,你们这位新同事,有点东西。”
老徐立刻接话。
“思远,那你负责这个方向的深化。下周三前出三版方案。”
散会后,林薇凑过来。
“可以啊你,深藏不露。”
我苦笑。
哪有什么深藏不露,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。
但事情的发展,越来越超出我的控制。
第二周,我的方案被选中了。
苏总监很满意,甚至提出要我去蓝海集团做一次现场提案。
“对方高层想见见设计师。”
赵总监说。
“思远,好好准备。这是展示能力的好机会。”
我推脱。
“赵总监,我经验还不足,要不让徐组长去?”
“对方点名要你去。”
赵总监拍拍我。
“别紧张,我相信你。”
又是“点名”。
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缠着我。
提案时间定在下周四。
我连续熬了三个通宵,把方案打磨到每一个细节。
林薇伸了个懒腰。
“明天加油。过了这关,你在总公司就站稳脚跟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
“林薇,你觉得……这一切正常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一个新人,从分公司调上来,直接参与集团最重要的项目,现在还要单独去客户那儿提案。”
我犹豫着说。
“你不觉得太快了吗?”
“陆思远,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。”
她压低声音。
“但你这人挺实在的,我不想看你踩坑。”
我心跳加速。
“什么话?”
“蓝海集团这个项目,本来内定是给B组做的。”
林薇说。
“B组组长是老板的亲戚。但半个月前,突然转给了我们组,还特意把你调上来。赵总监亲自去要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且我听说,蓝海那边本来对合作很犹豫,是看了你的作品集之后,才最终敲定的。”
“我的作品集?”
我愣住了。
“他们怎么会看到我的作品集?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
林薇意味深长地看着我。
“你的作品,是谁推荐给蓝海的?又是谁,一定要把你调上来参与这个项目?”
我答不上来。
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“总之,你小心点。”
林薇站起来。
“职场没有无缘无故的青睐。背后一定有你不知道的原因。”
她走后,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。
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霓虹闪烁,车流如织。
而我像一颗棋子,被看不见的手摆布着。
周四上午,我穿着唯一一套像样的西装,跟着赵总监去了蓝海集团。
对方总部比我们公司还要气派,大堂里挂着价值不菲的艺术品。
会议室里坐了五六个人,苏总监坐在中间,旁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气质威严。
“这是我们集团的李副总。”
苏总监介绍。
“李总很重视‘悦生活’项目,特意来听提案。”
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
打开电脑,连接投影,开始讲方案。
前十分钟,我声音都在抖。
但讲到设计理念时,我渐渐进入了状态——这些是我真正思考过的东西,是我对“悦生活”的理解。
二十分钟讲完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李副总开口了。
“年轻人,你这些想法很好。尤其是对手工艺美学的理解,很到位。你学过传统艺术?”
“没有系统学过,只是感兴趣。”
我说。
“兴趣是最好的老师。”
李副总笑了笑。
“苏总监,就按这个方向推进吧。我很期待最终成果。”
走出蓝海大楼,赵总监显得很高兴。
“思远,干得漂亮!李副总很少当面夸人。这次项目稳了。”
我勉强笑笑。
“都是团队的努力。”
“别谦虚。”
赵总监说。
“回公司我请你们组吃饭,庆祝一下。”
回到公司,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老徐特意来祝贺我,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——羡慕,嫉妒,探究。
下班前,赵总监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“思远,坐。”
他给我倒了杯茶。
“今天表现很好,给公司长脸了。”
“谢谢总监。”
“有件事,我想问问你的意见。”
赵总监靠在椅子上。
“蓝海那边的李副总,对你印象很深。他们集团下面有个文化公司,正在筹备一个高端文创品牌,想找个设计顾问。李副总问,你有没有兴趣兼职?”
我愣住了。
“兼职?”
“对,不用坐班,每个月去一两次,给些创意方向。报酬很可观。”
赵总监看着我。
“当然,要以我们公司的名义合作。公司会抽成,但你能拿大头。”
我想拒绝。
太奇怪了,一切都太奇怪了。
但赵总监接着说。
“这是个很好的机会。不仅能赚钱,还能积累高端客户资源。对你将来的发展很有帮助。”
他顿了顿,意味深长地说。
“思远,你还年轻,可能不知道这种机会有多难得。很多人努力一辈子都够不到。”
我知道他的潜台词:别不识抬举。
“我……考虑考虑。”
我说。
“好,给你两天时间。”
赵总监笑了。
“不过我相信,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。”
走出办公室,我感觉脚步发飘。
走廊里遇到林薇,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只是摇了摇头。
那眼神,像在同情我。
晚上回家,我给我爸打电话,说了今天发生的一切。
我爸听完,很久没说话。
最后他说。
“思远,他们是在试探你。”
“试探?”
“对。”
我爸声音很沉。
“如果只是普通提拔,没必要这么急,给你这么多好处。那个兼职,听起来像是要测试你的……贪心程度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也说不清。”
我爸叹气。
“但肯定有问题。你现在就像一块肥肉,被一群狼围着。他们不急着吃,是在观察,在试探,在等你放松警惕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拒绝那个兼职?”
“不,现在拒绝,他们会怀疑你有别的打算。”
我爸想了想。
“接下这个兼职,但要表现得既高兴,又惶恐。要让他们觉得,你只是个运气好、有点才华的普通人,没见过世面,容易被控制。”
“可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我忍不住问。
“如果知道我有钱,为什么不直接说破?绕这么大圈子图什么?”
“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。”
我爸说。
“他们不图你现有的钱,可能图的是更大的东西。或者……他们也不确定,只是在试探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。
突然很想回到一个月前,回到那个普通的设计师生活。
虽然穷,虽然憋屈,但至少简单。
现在呢?
我卡里有1.28亿,却活得像个提线木偶。
第二天周五,我主动去找赵总监,说愿意接那个兼职。
赵总监很高兴。
“这就对了!年轻人要敢于抓住机会。下周一蓝海那边会来人签协议,你准备一下。”
中午吃饭时,陈默偷偷问我。
“听说你要给蓝海做顾问了?真厉害啊。”
“运气好而已。”
我装作腼腆地笑。
“哪有那么多运气。”
陈默压低声音。
“不过思远,有句话我说了你别介意。公司里现在关于你的传言很多。”
“什么传言?”
“有人说你是某位高层的亲戚,有人说是蓝海那边点名要你,还有人说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。
“说你手里有公司的把柄,所以老板要拉拢你。”
我哭笑不得。
“我就是一个普通设计师,能有什么把柄?”
“那谁知道。”
陈默耸耸肩。
“反正你小心点。出头的椽子先烂。”
下午,公司突然通知开全员大会。
礼堂里坐满了人,老板亲自上台讲话。
讲的是公司未来三年的战略规划。
但中间,老板特意提到了“悦生活”项目,还点名表扬了我。
“……我们要敢于提拔有才华的年轻人。像设计中心的陆思远,从分公司调上来不到两周,就拿下了蓝海集团的重要项目。这就是我们公司需要的人才!”
聚光灯打在我身上。
全公司几百双眼睛看着我,掌声雷动。
我站起来,僵硬地鞠躬。
脸上在笑,心里在发冷。
会后,无数人加我微信,无数人跟我说“恭喜”。
我像个木偶一样应付着,感觉自己正在被推向一个看不见的悬崖。
下班时,林薇在电梯里遇到我。
“今天风头出尽了。”
她笑着说。
“我宁愿不要这种风头。”
我实话实说。
林薇看了我一眼,电梯快到一楼时,她突然说。
“陆思远,如果我是你,我会去查查公司的股东名单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电梯门开了,林薇走出去。
“就是建议。毕竟,知道游戏规则的人,才能玩得久一点。”
她摆摆手走了。
我站在原地,脑子里反复回响她的话。
股东名单?
周末两天,我哪都没去,在出租屋里查了一整天。
星辉传媒是上市公司,股东信息是公开的。
我翻遍所有资料,前十大股东里没有我认识的人,也没有姓陆的。
难道林薇在误导我?
还是说,有我没查到的信息?
周一下午,蓝海集团的人来了。
签协议的过程很简单,对方态度很客气。
兼职顾问,每月两次会议,每次半天,月薪三万——这比我之前的月薪还高。
签完字,对方负责人跟我握手。
“陆先生,合作愉快。李副总很欣赏您,希望您能带来更多创意。”
我客气地回应。
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。
送走蓝海的人,赵总监把我留下。
“思远,还有件事。”
他递给我一个信封。
“这是公司给你的特别奖金,奖励你在‘悦生活’项目上的贡献。”
我打开,里面是一张支票:十万元。
“这……太多了。”
我确实被惊到了。
一个项目奖金就给十万?
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赵总监拍拍我的肩膀。
“公司不会亏待有贡献的员工。只要你继续努力,将来还有更多机会。”
我看着那张支票,突然明白了。
他们在用钱测试我。
测试我对金钱的态度,测试我会不会因为突然的横财而失态。
我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激动又克制。
“谢谢总监!我……我一定好好干!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赵总监满意地笑了。
“回去工作吧。”
回到工位,我把支票收好。
林薇正在画图,头也不抬地说。
“收买了?”
我苦笑。
“算是吧。”
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等着吧,还有更多‘惊喜’。”
她说的没错。
接下来的一周,惊喜接踵而至。
周二,人事通知我,因为“表现突出”,我的职级从P5升到P7,薪资上调40%。
周三,老徐说项目组要扩充,让我带两个新人。
周四,公司年会筹备组找我,要我参与主视觉设计——往年这都是总监级别的工作。
周五,最离谱的来了。
下班前,赵总监又把我叫到办公室。
这次里面还坐着一个人——公司创始人兼董事长,周董。
周董六十多岁,平时很少来公司。
我只在年会照片上见过他。
“小陆,坐。”
周董很和蔼。
“听赵总监说了你最近的表现,很不错。”
我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“谢谢周董。”
“年轻人有才华是好事,但也要懂得把握机会。”
周董倒了杯茶。
“我听说,你家里条件比较一般?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是,我父亲是普通工人。”
“那不容易。”
周董点头。
“这样,公司在西山有个别墅项目,内部员工有优惠。我看你工作这么努力,也该改善改善生活了。给你留一套,按成本价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别墅?
成本价?
“周董,这……我可能负担不起……”
“别担心。”
周董笑了。
“公司可以给你提供无息贷款,分期还。算是对优秀员工的福利。”
赵总监在一旁帮腔。
“思远,这可是难得的机会。西山的别墅,市场价要两千万以上。成本价才八百万,贷款慢慢还,压力不大。”
我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八百万,无息贷款,分期还。
这对一个月前的我来说,是天方夜谭。
对现在的我来说,八百万不过是卡里数字的零头。
但问题不在这里。
问题在于,他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
好到离谱,好到不正常。
“我……考虑考虑。”
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“好,不着急。”
周董站起来,拍拍我的肩膀。
“下周给我答复就行。思远啊,我很看好你。好好干,将来公司的设计总监,可能就是你了。”
他们走后,我瘫在椅子上,浑身发冷。
这不是提拔,这是绑架。
用好处,用期待,用所谓的“机会”,把我牢牢绑在这家公司。
而我连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都不知道。
晚上回到家,我给我爸打电话。
听完,我爸沉默了足足一分钟。
“思远,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们可能惹上大麻烦了。”
“什么麻烦?”
“我现在还不确定。”
我爸说。
“但可以肯定,他们图的不止是你这个人。别墅、高薪、职位……这是在给你套枷锁。套得越多,你越难挣脱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我爸说。
“等他们露出真正的目的。在那之前,什么都别答应,但也别拒绝。就拖着,观察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突然变得很疲惫。
“思远,爸对不起你。早知道这样,当初那张彩票……不如不中。”
挂了电话,我看着窗外的夜色,第一次感到真正的恐惧。
一个月前,我以为中奖是上天给我的礼物。
现在我知道了,那可能是诱饵。
而我,已经咬钩了。
周董给我别墅优惠的事,我拖了一周。
这一周里,我像个等待判决的囚犯。
白天在公司强装镇定,晚上回到家就疯狂搜索各种信息——星辉传媒的股权结构、高管背景、蓝海集团的商业版图,甚至开始查公司法、劳动法,试图从中找出蛛丝马迹。
但一无所获。
周三晚上,林薇突然给我发了条微信。
“有空吗?聊聊。”
我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。
九点多,店里人不多。
林薇选了最角落的位置,点完咖啡后,她直直地看着我。
“陆思远,你最近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?”
我心里一紧,面上还维持着平静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公司里关于你的传言,越来越离谱了。”
林薇压低声音。
“有人说你是周董的私生子,所以才这么受照顾。有人说你手里有公司偷税漏税的证据,在跟高层谈判。还有人说……你被某个富婆包养了。”
我差点把咖啡喷出来。
“什么?”
“我知道这些都不靠谱。”
林薇搅着咖啡。
“但你得承认,你最近的遭遇太反常了。一个月前还是个普通设计师,现在又是升职又是加薪,连周董都亲自给你别墅优惠。这正常吗?”
我沉默。
我当然知道不正常,但我能说什么?
说我中了1.6亿?
那更荒唐。
“林薇,谢谢你关心。”
我斟酌着措辞。
“但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也许……就是运气好?”
“职场没有运气。”
林薇盯着我。
“只有算计。陆思远,我在这公司三年了,见过太多人起起落落。那些突然被捧上天的,最后往往摔得最惨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知道上一个像你这样被突然提拔的人,后来怎么样了吗?”
我摇头。
“他叫张凯,设计部前主管。”
林薇声音更低了。
“两年前,他也是突然被重用,三个月连升三级,年薪翻了两倍。然后公司接了一个政府的大项目,让他全权负责。项目出了纰漏——其实根本不是他的错,是供应商的问题。但所有责任都推到他头上。他不仅被开除,还被行业封杀,现在只能去小广告公司做美工。”
我后背发凉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的意思是,天上不会掉馅饼。”
林薇喝了口咖啡。
“如果掉了,那馅饼里多半有毒。”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
林薇的话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里。
我开始重新梳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:从中奖那天起,到我爸叮嘱要低调,到我准备请病假离职,再到同事们突然的讨好、公司的破格提拔、蓝海的项目、周董的别墅……
每一个环节都透着诡异。
周四上班,我决定做一件事: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。
首先从调令开始。
分公司调往总公司的流程我很清楚,需要分公司经理推荐、总公司部门审核、人事审批、最后分管副总签字。
我找到人事部的小刘——就是之前给我送奶茶那个行政小妹。
“小刘,能帮我个忙吗?”
我递给她一盒刚买的巧克力。
“我想查一下我调来总公司的流程文件,学习学习,以后要是推荐别人也有个参考。”
小刘接过巧克力,笑得眼睛弯弯。
“远哥你太客气了!调令文件在系统里都有,我打印一份给你。”
十分钟后,我拿到了那份调令。
推荐人一栏,赫然写着李浩的名字。
审核人是赵总监,审批人是人事总监,最后签字的是……周董。
周董亲自签字?
一个普通员工的调动,需要董事长签字?
我压住心里的震惊,继续往下看。
调令附件里有我的作品集、绩效考核表,还有一份“特别推荐说明”。
说明里写着我“在分公司期间表现突出,多次承担重要项目,具备培养潜力”。
胡说八道。
我在分公司五年,做的都是边缘项目,绩效考核从来都是中等。
李浩给我写的评语永远是“工作踏实,但缺乏创新精神”。
这份推荐说明,根本是捏造的。
下午,我借口去分公司取东西,回了趟老东家。
李浩不在办公室,我找到平时关系还不错的程序员小陈。
“陈哥,问你个事。”
我递了根烟。
“我调走前,李经理是不是突然对我特别关照?”
小陈接过烟,表情有点古怪。
“思远,这事我还想问你呢。你走之前那两周,李浩就跟变了个人似的,天天夸你,还让我们多跟你学习。我们都纳闷,以前他可没少给你穿小鞋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过为什么?”
“没说。不过……”
小陈压低声音。
“有次我加班,听到他打电话,说什么‘您放心,人我一定照顾好’‘保证让他舒舒服服的’。我当时还以为他在说哪个客户,现在想想,可能是在说你。”
“电话那头是谁?”
“听不清。但李浩那态度,特别恭敬,跟孙子似的。”
从分公司出来,我站在路边,脑子飞速运转。
李浩的态度转变,是在我中奖后不久。
他接到某个人的电话,对方让他“照顾”我。
这个人能让他如此恭敬,地位一定不低。
会是谁?
赵总监?
周董?
还是……蓝海集团的人?
我想起蓝海项目的巧合。
苏总监点名要我参与,李副总欣赏我的设计。
一个房地产巨头,为什么会对我这个无名小卒感兴趣?
除非,他们认识我。
或者,他们认识“中奖后的我”。
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。
我掏出手机,翻到中奖那天的新闻。
本地媒体报道了那注1.6亿大奖,但按规定,彩票中心必须为中奖者保密,不会泄露个人信息。
报道里只说了“幸运彩民陆先生”,连照片都没有。
理论上,没人知道是我。
但万一呢?
万一有人从别的途径知道了?
周五,我做了个大胆的决定:去彩票中心附近转转。
中奖后,我去彩票中心兑奖,全程戴着口罩帽子,办手续都是专人接待,应该没人认出我。
但彩票中心外面常年蹲着记者和黄牛,也许有人看到了什么。
我请了半天假,坐地铁到了彩票中心所在的那条街。
兑奖已经过去一个多月,这里早就恢复了平静。
我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,跟店员搭话。
“大哥,前段时间是不是有人中了大奖?”
店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正在看手机。
“是啊,1.6亿,轰动了好几天。怎么,你也想买彩票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我装作好奇。
“中奖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啊?真有运气。”
“谁知道呢,都捂得严严实实的。”
大叔说。
“不过我听说啊,有人拍到照片了。”
我心脏骤停。
“照片?”
“就对面那些记者。”
大叔朝彩票中心努努嘴。
“天天蹲着,总能拍到点什么。不过彩票中心管得严,照片也没敢发出来。”
“那照片在哪?”
“那我哪知道。”
大叔打量我。
“小伙子,你问这么细干嘛?该不会是你中的吧?”
“怎么可能!”
我赶紧摆手。
“我就是好奇,那么多钱,怎么花啊。”
离开便利店,我找了个角落坐下,手心全是汗。
有人拍到了照片。
虽然没发出来,但照片存在。
如果有人拿到了照片,认出了我……
不,不对。
如果真是因为中奖,对方直接来找我要钱不就行了?
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,又是提拔又是给别墅?
除非,他们要的不是钱。
他们要的是别的东西。
周六,我约我爸见面。
我们没在家碰头,而是约在郊区的一个公园。
我爸戴着帽子和口罩,像特务接头。
“查得怎么样?”
他问。
我把这几天的发现说了一遍。
我爸听完,脸色越来越沉。
“思远,我们可能想错方向了。”
他说。
“如果对方只是想要钱,方法多的是。绑架、勒索,甚至直接骗你投资。没必要给你这么多好处。”
“那他们要什么?”
“要人。”
我爸一字一顿。
“要你这个人,留在星辉传媒,为他们所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肯定跟你的设计能力有关。”
我爸分析。
“蓝海的项目、周董的别墅、总公司的提拔……所有这些,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下:你能给公司创造价值。”
我想起赵总监的话:“李副总很欣赏你的设计”“公司不会亏待有贡献的员工”。
“所以他们是真心想培养我?”
我有点糊涂了。
“那为什么手段这么奇怪?”
“因为太急了。”
我爸说。
“正常培养人才,是一步一步来。但他们等不及,一个月内把你从分公司调到总公司,塞进最重要的项目,连别墅都准备好了。这不像培养,像……投资。而且是急不可待的投资。”
“投资在我身上?”
“对。而且他们确信,这笔投资能带来巨额回报。”
我爸盯着我。
“思远,你仔细想想,除了中奖,你这段时间还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?接触过什么人?或者……画过什么特别的设计?”
我努力回忆。
中奖前,我的生活平淡如水。
每天上班下班,偶尔接点私活,最大的爱好就是画画。
中奖后,我谨记我爸的叮嘱,深居简出,连朋友都没告诉。
“等等。”
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中奖前一周,我接过一个私活。”
“什么私活?”
“一个艺术品拍卖行的宣传册设计。”
我说。
“对方要求很高,我熬了几个通宵。交稿后他们很满意,还多给了两千块奖金。但这跟星辉有什么关系?那是家很小的拍卖行,叫‘雅韵斋’,跟星辉传媒八竿子打不着。”
我爸皱眉。
“设计稿还在吗?”
“在电脑里。但我签了保密协议,不能外传。”
“回去看看。”
我爸说。
“也许问题就出在那里。”
回到家,我打开电脑,找到那个文件夹。
里面是“雅韵斋”秋拍宣传册的所有源文件:封面、内页、拍品介绍。
拍品大多是书画、瓷器,还有几件玉器。
我一张张翻看,没发现什么特别。
设计风格偏古典,用了很多传统纹样,这跟我给蓝海做的“悦生活”风格很像——都是东方美学。
难道是因为这个?
可这说不通。
一个拍卖行的宣传册,怎么会惊动蓝海集团和周董?
周日,我决定去“雅韵斋”看看。
拍卖行在古玩城附近,门面不大。
我推门进去,里面很安静,只有一个老头在柜台后打盹。
“请问……”
我开口。
老头睁开眼,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……陆设计师?”
我惊讶。
“您认识我?”
“你之前给我们做的宣传册,我很喜欢。”
老头站起来。
“今天来是?”
“哦,我路过,进来看看。”
我随口编了个理由。
“秋拍还顺利吗?”
“顺利,很顺利。”
老头笑眯眯的。
“多亏你的设计,客户都说好。对了,周老板还特意夸了你。”
“周老板?”
“我们老板啊。”
老头说。
“姓周,做地产的,拍行只是他一个小爱好。”
我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周老板……全名是?”
“周振华。”
老头说。
“你应该听说过吧?星辉传媒就是他开的。”
我站在原地,如遭雷击。
周振华。
星辉传媒董事长。
所以那个私活,根本不是巧合。
是周董的拍卖行,特意找到了我。
他们看了我的作品,觉得不错,然后……
然后就有了后面的一切。
老头还在絮絮叨叨。
“周老板很少来,但那段时间来了好几次,每次都问宣传册的进度。我还奇怪呢,一个小册子,至于这么上心吗?后来才知道,他是看中你的才华了。怎么,他没挖你去他公司?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。
“挖了。我刚调去总公司。”
“那就对了!”
老头一拍大腿。
“周老板惜才啊。小伙子,好好干,跟着周老板有前途。”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“雅韵斋”的。
站在街上,阳光刺眼,我却浑身发冷。
所以不是因为我中奖。
是因为我的设计能力被周董看中了。
他通过拍卖行测试我,觉得不错,就把我调去总公司,给我项目,给我好处,想把我牢牢绑在公司。
这就能解释一切了。
可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。
如果只是看中才华,为什么不直接说?
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?
为什么要让李浩“照顾”我?
为什么要让整个公司的人都讨好我?
周一上班,我决定找赵总监摊牌。
与其被动猜测,不如主动问清楚。
至少现在我知道了源头——周董。
那就直接问他,到底想让我做什么。
上午十点,我敲开赵总监办公室的门。
“思远啊,来得正好。”
赵总监笑容满面。
“别墅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?周董刚才还问我呢。”
“赵总监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有件事我想问问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调到总公司,参与蓝海项目,还有周董给我的这些……机会。是不是因为,我之前给‘雅韵斋’做过设计?”
赵总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。
虽然很快恢复自然,但我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惊愕。
“你怎么知道‘雅韵斋’?”
他问。
“我上周路过,进去看了看。”
我说。
“才知道那是周董的产业。”
赵总监沉默了几秒,然后叹了口气。
“既然你知道了,我也就不瞒你了。没错,周董是通过‘雅韵斋’注意到你的。他觉得你的设计很有灵气,尤其是对传统文化的理解,很符合公司未来的发展方向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?”
“周董有他的考虑。”
赵总监说。
“直接挖人,显得太功利。他希望你能自然融入公司,真正认同这里的文化。所以让我们用正常流程把你调上来,给你机会展示能力。”
听起来合情合理。
但我还是不信。
“那李浩呢?”
我问。
“他为什么突然对我那么好?还有公司的同事,所有人都……”
“那是周董的意思。”
赵总监打断我。
“周董希望你在公司有个好的环境,所以打了招呼,让大家多照顾你。思远,你别多想,周董是真心想培养你。你也看到了,他给你的机会,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。”
我看着他诚恳的表情,突然觉得很累。
也许真是我想多了?
也许周董就是个爱才的老板,想用他的方式培养一个设计师?
“别墅的事……”
赵总监把话题拉回来。
“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周董说了,如果你经济上有困难,首付他可以先借你。”
“我……再想想。”
我说。
“好,不着急。”
赵总监拍拍我的肩膀。
“思远,我知道你心里有顾虑。但你要相信,周董看人很准。他这么重视你,是因为你值得。”
回到工位,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。
林薇凑过来,小声问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赵总监说是周董看中我的才华。”
我低声说。
“因为‘雅韵斋’那个私活。”
林薇挑眉。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他说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你信吗?”
我不知道。
理智告诉我不对劲,但情感上,我宁愿相信这就是真相——我只是运气好,被大老板看中了,从此平步青云。
多美好的故事。
下午,周董的秘书突然来找我。
“陆先生,周董想见您。现在方便吗?”
我心跳加速。
“方便。”
跟着秘书来到顶层董事长办公室。
这是我第一次来,巨大的落地窗,整面墙的书架,紫檀木的办公桌。
周董坐在桌后,正在看文件。
“小陆来了,坐。”
他摘下眼镜,笑容和蔼。
我拘谨地坐下。
“赵总监都跟你说了吧?”
周董开门见山。
“‘雅韵斋’的事。”
“说了。”
“别怪我绕弯子。”
周董倒了杯茶推给我。
“我这人看人,喜欢暗中观察。直接面试,看到的都是伪装。只有在不经意间,才能看到真本事。你在‘雅韵斋’那个项目里表现出的专业和灵气,我很欣赏。”
“谢谢周董。”
“不用谢我,是你自己有本事。”
周董靠在椅背上。
“星辉传媒未来要转型,从单纯的广告公司,转向文化创意产业。我们需要像你这样,既有现代设计思维,又懂传统文化的人才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我想重点培养你。给你最好的资源,最快的上升通道。但前提是,你要全心全意留在公司,把这里当成家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我说。
“光说不够。”
周董看着我。
“我要看到你的诚意。别墅是个开始,接下来,我会给你更多。但相应的,我也需要你的忠诚。”
忠诚。
这个词让我心里一颤。
“周董,我不太明白……”
“你会明白的。”
周董笑了笑。
“下个月,蓝海那个项目完成后,我会安排你负责一个新公司。独立运营,你做创意总监。资金、团队、客户,公司全权支持。你只需要做一件事:把设计做好。”
我愣住了。
独立公司?
创意总监?
这已经不是培养了,这是要把我捧上神坛。
“为什么是我?”
我终于问出这句话。
“公司里比我优秀的设计师很多。”
“因为他们不是你。”
周董意味深长地说。
“小陆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。你的命数,就是在这个时候,出现在我面前。而我,愿意赌一把,赌你能成大事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,我脑子还是懵的。
独立公司。
创意总监。
周董要把我当成接班人来培养?
这一切太不真实了。
回到设计中心,同事们看我的眼神又变了。
羡慕里带着嫉妒,讨好里藏着算计。
林薇不在工位,陈默偷偷告诉我。
“林薇被赵总监叫去谈话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听说跟你有关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
林薇是因为提醒我,才被叫去谈话的?
下班后,我给她发微信,没回。
打电话,关机。
一直等到晚上九点,她才回过来一条。
“没事,就是普通谈话。明天见面说。”
第二天,林薇请假了。
第三天,还是没来。
我问赵总监,他说林薇家里有事,请了三天假。
但我打她家里电话,没人接。
周五下午,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“晚上八点,公司地下车库B区,一个人来。别告诉任何人。——林薇”
我的心提了起来。
晚上八点,我准时到车库。
B区在最里面,灯光昏暗,没什么车。
我等了十分钟,才看到林薇从柱子后面走出来。
她看起来很憔悴,眼睛红肿。
“你没事吧?”
我问。
“陆思远。”
她声音沙哑。
“我可能惹上麻烦了。”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因为我查了不该查的东西。”
林薇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。
“这里面,有你想要的答案。”
我接过U盘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周振华的儿子,周子皓。”
林薇说。
“三年前出国留学,学的是建筑设计。去年回国,进了蓝海集团,现在是‘悦生活’项目的负责人之一。”
我愣住。
“所以蓝海的项目……”
“不是冲你来的,是冲周子皓来的。”
林薇苦笑。
“周董想让他儿子接手家族生意,但周子皓对传媒没兴趣,一心要做设计。所以周董想了个办法:找一个有才华但没背景的设计师,捧红他,让他成为周子皓的‘合作伙伴’或者‘影子’。等时机成熟,周子皓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管设计业务,而你,就是那个铺路的石子。”
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所以我不是被培养,我是被利用。
被当成周公子事业起步的垫脚石。
“这些……你怎么查到的?”
“我有我的渠道。”
“但周董可能察觉了。前天赵总监找我谈话,问我是不是跟你走得太近。还暗示我,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陆思远,你现在很危险。周董在你身上投了这么多资源,不会轻易放你走。但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,你的下场会比张凯还惨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薇摇头。
“但你必须做决定。是继续装傻,享受现在的一切,等将来被抛弃。还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白。
“U盘里还有什么?”
“周子皓的资料,还有周董这些年的操作手段。”
“你看完就明白了。这个公司,远比你想象的复杂。”
她把U盘塞进我手里。
“我得走了。这段时间别联系我,假装我们不熟。”
“林薇……”
我想说谢谢,但说不出口。
“保重。”
她转身要走,又回头。
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中奖的事,周董可能知道了。”
我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“我不确定,但我偷听到赵总监打电话,提到‘资金’‘掌控’之类的词。”
“你想想,如果周董只是想利用你的才华,有必要给你别墅、给你贷款吗?他是不是……想用这些东西套住你,然后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我的冷汗已经下来了。
如果周董知道我中奖了,那一切就说得通了。
他看中的不是我的才华,是我的钱。
1.6亿。
哪怕对周董来说,也不是小数目。
他想用职位、项目、人际关系把我绑在公司,再用别墅贷款之类的东西让我欠他人情,最后……也许是想让我“投资”公司,或者更糟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
林薇看了看四周。
“你小心。周董这人,为达目的不择手段。”
她匆匆离开,消失在车库深处。
我握着那个U盘,像握着一块烙铁。
回到出租屋,我锁好门,拉上窗帘,把U盘插进电脑。
里面有几个文件夹。
一个是周子皓的资料:照片、简历、作品集。
一个是周振华的商业版图:星辉传媒只是冰山一角,他还有地产、酒店、艺术品投资。
最后一个文件夹,名字是“操作案例”。
我点开,里面是几个文档,记录了周振华这些年如何“培养”又“处理”掉的人。
张凯只是其中之一,还有更触目惊心的:有人被逼得破产,有人背上巨债,有人甚至……
我关掉文档,胃里一阵翻涌。
所以这就是真相。
我不是幸运儿,我是猎物。
周振华布了一张网,用好处当诱饵,等我一步步走进去。
而我,差点就信了。
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赵总监。
“思远,睡了吗?”
他声音一如既往地和蔼。
“还没,赵总监有事?”
“也没什么大事。”
赵总监笑着说。
“就是提醒你一下,下周一蓝海项目终审,李副总会亲自来。你好好准备,这可是关键一战。”
“对了,别墅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?周董今天又问我了。他说如果你愿意,可以先付个定金,房子给你留着。”
“我……再想想。”
“行,那你早点休息。”
赵总监顿了顿。
“对了,林薇请假了,你知道吧?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知道,她说家里有事。”
“嗯,家里事处理完就回来。”
赵总监语气随意。
“这姑娘能力不错,就是有时候太较真。思远啊,在职场上,该糊涂的时候就得糊涂,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瘫在椅子上。
他们在警告我。
用林薇警告我。
如果我继续查下去,或者试图反抗,林薇就是我的下场。
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资料,突然觉得很可笑。
一个月前,我以为中了1.6亿,就能改变命运。
现在我知道了,钱不能改变命运,只会让你变成更大目标的猎物。
周一,蓝海项目终审。
会议室里坐满了人。
我们组展示了全套设计方案,从Logo到应用延展,整整五十多页。
李副总听得很认真,时不时点头。
讲完后,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很好。”
李副总鼓掌。
“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尤其是手绘元素的运用,很有温度。陆设计师,你果然没让我失望。”
我勉强笑了笑。
“谢谢李总。”
“我有个提议。”
李副总看向周董。
“‘悦生活’这个品牌,我们打算长期运营。后续的视觉升级、产品设计,都需要专业团队。不如,我们和星辉成立一个合资公司,专门负责这个品牌的创意工作。陆设计师来做创意总监,如何?”
周董笑容满面。
“李总这个提议太好了!思远,你觉得呢?”
我觉得我像个小丑。
他们在台上演戏,我在台下配合。
所有人都知道剧本,只有我以为这是即兴发挥。
“我……听公司安排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李副总站起来,跟我握手。
“期待合作,陆总监。”
总监。
我从设计师变成总监了。
用了不到两个月。
散会后,赵总监拍着我的肩膀。
“思远,恭喜!合资公司啊,这是多少设计师梦寐以求的机会!”
我看着他灿烂的笑容,突然很想吐。
晚上,周董设宴庆祝。
在市中心最贵的餐厅,包间里只有我、周董、赵总监,还有……周子皓。
我终于见到了他。
二十五六岁,穿一身休闲西装,头发打理得很精致,长得跟周董有七分像。
“思远,这是我儿子子皓。”
周董介绍。
“以后你们就是搭档了。子皓负责商务,你负责创意,珠联璧合。”
周子皓伸出手,笑容得体。
“陆总监,久仰。我看过你的作品,很喜欢。”
我握了握他的手。
“过奖了。”
这顿饭吃得很诡异。
周董一直在夸我,说我多么有才华,多么踏实。
周子皓偶尔附和,但看我的眼神里,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吃到一半,周董突然说。
“思远啊,合资公司的事,李副总很看重。初期投资大概需要两千万,蓝海出一半,我们出一半。我们这边,我打算让你也入一股。”
“我?”
“对。”
周董笑眯眯的。
“你是创意总监,也是合伙人。投点钱,占点股份,将来公司做大了,你就是元老。”
来了。
终于来了。
铺垫了这么久,终于图穷匕见。
“我……没那么多钱。”
“没关系,我可以借你。”
周董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五百万,占25%的股。等你将来分红了再还我。”
五百万。
对现在的我来说,不过是个数字。
但对他们来说,这是我上钩的标志。
一旦我投了钱,就真的被绑死了。
合资公司、创意总监、周公子的事业……
我成了他们棋盘上的棋子,再也挣脱不了。
“我考虑考虑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周董给我倒酒。
“不过思远,机会不等人。蓝海那边催得紧,下周就要签协议。你得抓紧决定。”
那晚我喝了很多。
周董和赵总监轮番敬酒,我来者不拒。
醉一点也好,醉了就不用想那么多。
散场时,周子皓扶着我出门。
“陆总监,小心台阶。”
他声音很温和。
“谢谢。”
我含糊地说。
走到门口,他突然压低声音。
“我爸很看好你。别让他失望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灯光下,他的笑容无懈可击,但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。
“我知道。”
车来了。
周子皓帮我拉开车门,在我上车前,他凑到我耳边,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。
“对了,有件事忘了告诉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恭喜你中奖啊,1.6亿先生。”
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周子皓的话像一把冰锥,直直刺进我的心脏。
1.6亿先生——他知道了,他真的知道了。
所有的讨好、提拔、机会,所有的别墅、股份、合资公司,全都是圈套。
他们不是在投资我的才华,是在觊觎我的钱。
车门还开着,夜风吹进来,我却觉得窒息。
周子皓站在车外,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。
他依然微笑着,那笑容此刻看起来如此残忍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别装了,陆思远。”
周子皓的声音很轻,却每个字都砸在我耳膜上。
“从你中奖那天起,我们就知道了。彩票中心的王主任,是我爸的老同学。你以为保密协议有用?在钱面前,什么协议都是废纸。”
我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肉里。
“所以这一切……”
我喉咙发干。
“都是因为我中了奖?”
“不然呢?”
周子皓笑了。
“你真以为你那点设计才华,值得我爸这么费心?‘雅韵斋’的私活是个测试,看看你是不是个听话的棋子。很庆幸,你通过了。”
他弯下腰,凑近车窗,我能清楚地看到他眼睛里冰冷的算计。
“五百万入股只是个开始。我爸要的不是这点钱,是要你整个奖金的控制权。合资公司会亏损,项目会失败,你会欠下永远还不清的债。到时候,你那1.6亿,就得乖乖拿出来填窟窿。”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原来这才是真相。
原来我所以为的“好运”,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掠夺。
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?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。
“因为游戏该进入下一阶段了。”
周子皓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。
“明天,带上你的证件和银行卡,来公司签协议。五百万,换你平安。否则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容加深。
“你猜,如果全公司的人,包括你那个在老家独居的父亲,都知道你中了1.6亿却装穷骗人,会怎么样?那些曾经讨好你的同事,会怎么对你?那些亲戚朋友,会怎么看你?还有那些社会上的人……1.6亿,够多少人眼红?”
车子发动了。
周子皓退后一步,朝我挥了挥手,像在告别一个将死之人。
车窗缓缓升起,隔绝了外面那个可怕的世界。
司机问我去哪,我说不出话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我爸发来的微信。
“儿子,最近怎么样?没什么事吧?”
我看着那条消息,突然崩溃地捂住脸。
我不能告诉他。
不能把他卷进来。
但我该怎么办?
明天,我必须做出选择。
签协议,交出五百万,然后陷入更深的陷阱。
不签,我和我爸的生活将被彻底摧毁。
车子在夜色中行驶,窗外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光晕。
我颤抖着手拿出手机,屏幕的光映着我苍白的脸。
通讯录里一个个名字滑过,我却不知道能打给谁。
就在这一刻,手机突然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。
我盯着那个号码,心跳如擂鼓。
这么晚了,会是谁?
周子皓?
赵总监?
还是……
我按下接听键,把手机放到耳边。
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我从未听过的、冰冷的女声。
“陆思远先生吗?我是市刑侦支队的陈警官。关于你父亲陆建国今天下午遭遇的‘意外’车祸,我们需要你现在立刻来一趟公安局。有些情况,必须当面跟你核实。”
我的手一松,手机“啪”地掉在了车座上。
电话掉在车座上的声音很轻,却像惊雷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。
父亲……车祸?
意外?
我猛地抓起手机,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。
“喂?喂?陈警官?我父亲他……”
“人已经送到市第一医院了,伤势不算太重,但需要留院观察。”
陈警官的声音依然冷静。
“我们调取了路口监控,发现了一些疑点。需要家属配合调查。”
疑点?
不是意外?
我浑身发冷。
“我马上过去!马上!”
挂断电话,我对司机嘶声说。
“去市第一医院!快!”
车子在夜色中疾驰。
我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光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
周子皓刚才的威胁还在耳边,父亲就出了车祸。
这真的是巧合吗?
不,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。
他们动手了。
周家父子不仅想要我的钱,现在连我父亲的安危都拿来当筹码。
愤怒像火山一样在胸腔里爆发,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恐惧。
如果父亲真的因为我而受到伤害……我不敢想下去。
二十分钟后,我冲进医院急诊室。
走廊里灯光惨白,消毒水的味道刺鼻。
一个穿着便服的中年女人迎上来。
“陆思远?”
“我是!我父亲呢?”
“跟我来。”
她带我走到观察区。
“你父亲左臂骨折,多处擦伤,有轻微脑震荡,但生命体征稳定。已经处理过了,现在睡着了。”
隔着玻璃,我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,左臂打着石膏,脸上有几处淤青。
他闭着眼睛,眉头微微皱着,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。
我的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我是陈芳,刑侦支队的。”
女警官出示了证件。
“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,你父亲在中山路和建设街交叉口被一辆黑色越野车撞倒。肇事车辆没有停留,直接逃逸。”
“逃逸?”
我握紧拳头。
“抓到人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陈警官看着我。
“但监控显示,那辆车在路口等了至少十分钟,直到你父亲出现才突然加速。而且撞人后,司机还下车看了一眼,才上车离开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不像交通意外,更像有预谋的伤害。”
我的后背渗出冷汗。
预谋……果然是周家。
“陆先生,你父亲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?或者,你有没有什么线索?”
陈警官问得直接。
我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来。
我能说什么?
说我中了1.6亿被周家盯上了?
说周子皓刚刚威胁过我?
没有证据。
一切都是我的猜测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“我父亲就是个普通退休工人,平时连跟人吵架都不会。”
陈警官深深看了我一眼。
“那我们换个方向。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?或者,有没有人威胁过你?”
我心跳如擂鼓。
她在怀疑什么?
还是警方已经掌握了某些信息?
“我就是一个普通上班族。”
我强迫自己镇定。
“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,刚升职不久,没什么特别的。”
陈警官没再追问,递给我一张名片。
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。另外,你父亲这边我们安排了人保护,你不用担心。”
“保护?”
我一愣。
“以防万一。”
她说得很隐晦,但意思明白。
警方也怀疑这不是意外。
而且他们担心对方会再来。
我握紧那张名片,看着病床上的父亲,突然做了决定。
不能再退了。
从今天起,我要反击。
第二天一早,父亲醒了。
看到我,他勉强笑了笑。
“吓到你了吧?没事,就摔了一跤。”
“爸,那不是摔跤。”
我握住他没受伤的右手。
“是有人撞你。”
父亲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很多情绪,最后都沉淀成一种沉重。
“思远,”他声音很轻,“咱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?”
“是。”
我不想再瞒他。
“周家的人干的。他们知道我中奖了,想要我的钱。昨天周子皓刚威胁我,你就出事了。”
父亲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。
“那就跟他们拼了。”
他说得平静,却字字千钧。
“咱们老陆家,虽然穷,但不能被人这么欺负。”
“爸……”
“听我说。”
父亲打断我。
“他们想要钱,咱们就让他们拿不到。他们想用我威胁你,我就让他们威胁不成。思远,你记住,从今天起,咱们父子俩没有退路了。要么被他们吃干抹净,要么……让他们付出代价。”
我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脸上的淤青,鼻子发酸。
六十多岁的人了,本该安享晚年,却因为我卷进这种是非。
“对不起,爸。”
我声音哽咽。
“傻孩子,说什么对不起。”
父亲用右手拍拍我。
“彩票是老天爷给的,咱们问心无愧。是他们贪心,是他们作恶。该道歉的是他们。”
正说着,病房门被推开了。
周董提着一个果篮,笑容满面地走进来。
身后跟着赵总监,还有两个捧着鲜花的下属。
“老陆啊,听说你出车祸了,我赶紧来看看。”
周董把果篮放在床头,一脸关切。
“怎么样?伤得重不重?”
父亲看着他,没说话。
我站起来,挡在病床前。
“周董费心了,我爸需要休息。”
“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
周董摆摆手。
“思远啊,你也别太担心。我已经跟院长打过招呼了,用最好的药,请最好的医生。费用公司全包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
我冷冷地说。
“我们自己承担得起。”
周董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。
“你看你,跟公司还客气什么。你是我重点培养的人才,你的家人就是公司的家人。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如果不是知道真相,我几乎要感动了。
赵总监在一旁帮腔。
“是啊思远,周董是真的关心你。听说你父亲出事,连晚上的应酬都推了,直接赶过来。”
“那我真是受宠若惊。”
我扯了扯嘴角。
“不过周董,有件事我想问问您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您儿子周子皓,昨天晚上跟我说了一些话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“他说,你们早就知道我中奖了。还说,合资公司是个陷阱,想套走我的钱。这是真的吗?”
病房里瞬间安静了。
周董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赵总监和两个下属面面相觑,大气不敢出。
几秒钟后,周董叹了口气:“思远,你误会了。子皓那孩子,从小被我惯坏了,说话没轻没重。他那是跟你开玩笑呢。”
“用1.6亿开玩笑?”我笑了,“周董,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吧?”
周董的脸色沉下来:“思远,我理解你现在心情不好。但你父亲刚出事,你说这些话,不太合适吧?”
“合不合适,你们心里清楚。”我寸步不让,“昨天周子皓威胁我,今天我爸就出车祸。周董,您觉得这也是巧合吗?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周董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我一字一顿,“如果我父亲再出任何意外,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警方。包括你们怎么知道中奖消息的,怎么设计圈套的,还有……你们这些年干过的那些事。”
周董的眼睛眯了起来。那眼神很冷,像毒蛇盯着猎物。
“年轻人,说话要讲证据。”他缓缓道,“没有证据,那就是诽谤。我可以告你的。”
“那您告啊。”我笑了,“正好让所有人都知道,星辉传媒的董事长,是怎么算计一个普通员工的。”
我们对视着,空气里满是火药味。
最终,周董先移开了目光。他重新挂上笑容,但这次笑容里没了温度。
“思远,你太紧张了。”他拍拍我的肩膀,“这样吧,你先照顾父亲,公司的事不着急。合资公司那边,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。想通了,随时来找我。”
他说完,带着人走了。
病房门关上,我腿一软,差点坐在地上。
刚才那番对峙,用尽了我所有勇气。我知道我彻底撕破脸了,没有退路了。
父亲看着我,眼里有担忧,但更多的是骄傲。
“好样的,儿子。”他说,“咱们老陆家的人,不能怂。”
“爸,我怕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我怕他们再对你下手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父亲很镇定,“医院有警察守着,他们不敢乱来。而且经过今天这一出,他们反而要保证我平安无事。我要是再出事,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们。”
我愣了愣,突然明白了父亲的用意。
刚才那番话,不仅是宣战,也是给父亲上了一道保险。周家现在不但不能动父亲,还得盼着他好好活着。
“爸,你……”我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“你爸我活了六十多年,什么人没见过。”父亲笑了笑,“他们想玩阴的,咱们就跟他们玩阳的。从今天起,你该上班上班,该干嘛干嘛,就当什么都没发生。但私下里,咱们得开始准备了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
“准备反击。”父亲眼里闪着光,“他们不是想要你的钱吗?咱们就让他们一分钱都拿不到,还要把他们吃进去的,全都吐出来。”
从那天起,我的人生进入了双线模式。
表面上,我还是星辉传媒的设计总监,每天上班下班,参与“悦生活”项目,跟周董、赵总监维持着表面的客气。周子皓偶尔来公司,见到我还笑着打招呼,好像那天晚上的威胁从未发生过。
但私下里,我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战争。
第一件事,我找到了林薇。
她请了一周假,回来后人瘦了一圈,但眼神更坚定了。我们在公司天台见面,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她。
“所以周子皓真的那么说了?”林薇听完,脸色发白。
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而且我爸的车祸,绝对跟他们有关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反击。”我说得很平静,“但我需要帮助。”
林薇沉默了很久。我知道她在权衡利弊。帮我就意味着彻底站在周家的对立面,意味着她可能会失去工作,甚至面临危险。
最后,她抬起头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“帮我收集周家这些年违法乱纪的证据。”我说,“你之前给我的U盘里有一些,但不够。我需要更多,更实锤的东西。”
“这很危险。”林薇说,“周振华做事很谨慎,很多事都是通过白手套操作,很难直接查到他那。”
“那就从白手套入手。”我想了想,“‘雅韵斋’那个拍卖行,肯定有问题。还有,周子皓在蓝海集团的项目,我怀疑也有猫腻。”
林薇眼睛一亮:“蓝海那个项目……我听说招投标过程有问题。本来中标的不是星辉,是另一家公司。但后来那家公司突然退出,星辉才接手的。”
“能查到原因吗?”
“我试试。”林薇说,“我在蓝海有个朋友,也许能问出点什么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我叮嘱她,“安全第一。”
“放心。”林薇笑了,“我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第二件事,我联系了一个人——张凯,那个两年前被周家设计陷害的前主管。
找到他费了不少功夫。他离开星辉后,确实去了小广告公司,干了半年就辞职了,现在在一家打印店做后期。我通过以前分公司的同事打听到地址,周末找了过去。
打印店在一条老街上,门面很小。张凯正在给一本画册覆膜,看到我,他愣了一下。
“张哥,好久不见。”
他放下手里的活,擦了擦手:“你怎么找到这来了?”
“想跟你聊聊。”我开门见山,“聊周振华。”
张凯的脸色变了。他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出去说。”
我们去了隔壁的茶餐厅。点了两杯茶,张凯一直沉默着,直到茶水凉了,他才开口。
“周振华又盯上你了?”
“嗯。”我没隐瞒,“这次更狠,想要我中彩票的钱。”
张凯苦笑:“果然,狗改不了吃屎。”
“张哥,当年的事,能告诉我吗?”我问,“我想知道,他是怎么操作的。”
张凯喝了口凉茶,开始讲述。
两年前,他也是突然被重用,负责一个政府文化项目。项目预算三千万,周振华让他找指定的供应商合作。张凯当时觉得不对劲——那些供应商报价虚高,产品质量却一般。
“我提出质疑,周振华说我不懂规矩。”张凯回忆,“他说这是行业潜规则,大家都这么干。我信了,结果项目做到一半,审计来了。”
接下来的事就像设计好的一样:供应商跑路,账目混乱,项目质量不达标。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张凯身上。
“我被开除,被行业封杀,还差点被起诉。”张凯说,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三千万里,至少有一千万进了周振华的口袋。而我,只是个替罪羊。”
“你没有证据吗?”
“有,但没用。”张凯摇头,“那些合同、账目,表面上都合法合规。周振华早就算计好了,出事了有人顶包,钱早就洗干净了。”
他看着我:“陆思远,听我一句劝,趁现在还来得及,赶紧走。离周振华远点,越远越好。你玩不过他的。”
“我不想玩。”我说,“我想让他付出代价。”
张凯愣住:“你?”
“对,我。”我拿出手机,调出银行APP的余额页面,推到他面前,“我有这个。”
张凯看着那一长串数字,眼睛瞪大了。
“1.6亿,税后1.28亿。”我说,“周振华就是冲着这个来的。但我不想给他,我想用这笔钱,让他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。”
张凯沉默了足足三分钟。
最后,他抬起头,眼睛里有了光: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我需要一个懂行的人。”我说,“懂项目运作,懂财务流程,懂周振华的套路。你愿意帮我吗?”
张凯深吸一口气:“工资怎么算?”
“你开价。”
“我不要钱。”张凯说,“我要周振华身败名裂。我要拿回我失去的一切。”
从那天起,张凯成了我的军师。
他离开打印店,我给他租了间办公室,配了电脑设备。他开始整理这些年收集的资料——虽然当年没扳倒周振华,但他从来没停止过收集证据。
“周振华有三个白手套。”张凯告诉我,“一个是‘雅韵斋’的老板,名义上是独立运营,实际上是周振华洗钱的渠道。一个是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,专门负责围标串标。还有一个最隐蔽,是家投资公司的副总,帮周振华做资金运作。”
“投资公司?”我心里一动。
“对,‘鑫盛投资’。”张凯调出一份资料,“周振华很多见不得光的钱,都通过这家公司运作。而且我怀疑,这家公司还涉及非法集资。”
我仔细看着资料,一个计划渐渐在脑子里成形。
周振华不是想要我的钱吗?那我就给他钱。但不是直接给,是通过“投资”的方式,进入他的资金链。然后……
“张哥,如果我投资周振华的项目,有什么办法能控制风险?”我问。
“你想钓鱼?”张凯立刻明白了,“风险很大。周振华是老狐狸,不会轻易上钩。”
“如果他急需用钱呢?”我想起林薇说过的话,“蓝海那个项目,星辉中标的很蹊跷。我怀疑,周振华在蓝海那边也遇到了麻烦。”
张凯眼睛一亮:“有可能。蓝海集团是正规上市公司,合作要求很严格。如果周振华在项目里动了手脚,一旦被发现,后果很严重。”
“所以他现在需要钱,一方面填补窟窿,一方面打点关系。”我顺着思路往下想,“而我,就是他眼中最肥的羊。”
“但你得小心。”张凯提醒,“周振华可能会让你签一些对赌协议或者连带责任条款。到时候项目出问题,你得承担全部损失。”
“那就让他签不成。”我笑了,“我有办法。”
第三件事,我去见了陈警官。
警方的调查还在继续,但进展缓慢。肇事车辆是套牌车,早就被丢弃在郊区。司机戴着口罩帽子,监控拍不到清晰面容。
“但我们发现一个线索。”陈警官说,“那辆车在撞人前,在附近停了很久。司机下车买过烟,便利店监控拍到了他的右手——虎口处有个蝎子纹身。”
蝎子纹身?
我记下了这个特征。
“另外,”陈警官看着我,“我们调查了你和周振华的关系。发现你最近在公司晋升很快,周振华对你格外关照。这不太正常。”
我犹豫了一下,决定部分坦白。
“陈警官,我中彩票了。”我说,“1.6亿。周振华知道了,想让我投资他的项目。我拒绝了,他就用我父亲威胁我。”
陈警官的表情严肃起来:“有证据吗?”
“有周子皓威胁我的录音。”我拿出手机——那天晚上在车上,我偷偷按下了录音键。虽然录得不太清楚,但“1.6亿先生”“五百万入股”这些关键词都能听清。
陈警官听完录音,沉默了很久。
“这件事很复杂。”她最后说,“周振华在本地关系网很深,没有确凿证据,我们动不了他。而且你这属于经济纠纷,最多算威胁恐吓,量刑不会太重。”
“那我父亲的车祸呢?”
“那也是疑点,不是证据。”陈警官实事求是,“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车祸和周家有关。那个纹身男人,我们还在找,但希望不大。”
我有些失望,但也理解。周振华能逍遥这么多年,肯定有自己的手段。
“不过,”陈警官话锋一转,“如果你能提供周振华其他违法犯罪的证据,比如经济犯罪、行贿受贿之类的,那就不一样了。”
她看着我:“但我要提醒你,这很危险。周振华不是善茬,你跟他斗,得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我说。
从警局出来,我接到了赵总监的电话。
“思远啊,在哪呢?”他声音一如既往地和蔼,“周董想跟你聊聊合资公司的事。你看什么时候方便?”
“现在就有空。”我说。
“那来公司吧,周董在办公室等你。”
挂断电话,我看着手机屏幕,深吸一口气。
第一回合,要开始了。
到了公司,周董的办公室里除了他,还有周子皓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。
“思远来了,坐。”周董笑眯眯的,“介绍一下,这是李律师,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。”
李律师冲我点点头,表情严肃。
“周董,找我什么事?”我直接问。
“还是合资公司的事。”周董推过来一份合同,“蓝海那边催得紧,协议得赶紧签。你看看,有什么问题尽管提。”
我拿起合同,粗略翻看。条款很多,但核心就几点:合资公司注册资本两千万,蓝海出一千万,星辉出六百万,我出四百万占股20%。我担任创意总监,年薪一百万,外加利润分红。
表面上看,条件优厚。
但翻到后面,附加条款里藏着陷阱:如果我中途退出,需赔偿总投资额的30%。如果公司亏损,股东需按持股比例追加投资。如果项目出现问题,创意总监承担主要责任。
“周董,这些条款……”我皱眉。
“都是标准条款。”周董笑着说,“放心,公司不会亏的。蓝海的项目至少做三年,利润很可观。你投四百万,一年就能回本。”
周子皓在一旁附和:“陆总监,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。要不是我爸看重你,这种好事轮不到你。”
我看着他们父子一唱一和,突然笑了。
“周董,四百万我没有。”
周董脸上的笑容淡了:“思远,咱们不是说好了吗?钱我可以先借你……”
“但我有八百万。”我打断他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。
周董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八百万?”
“对。”我放下合同,“我可以投八百万,占股40%。但条件要改。”
“你说。”周董身体前倾。
“第一,我不签对赌协议和连带责任条款。”我说,“投资有风险,我认。但不能让我一个人背锅。”
周董犹豫了一下:“这个……可以商量。”
“第二,我要财务监管权。”我继续说,“合资公司的每一笔支出,我都要知情。我是大股东,有这个权利。”
这次周董皱眉了:“思远,这不合规矩。公司运营有专业的财务团队……”
“那我不投。”我作势要起身。
“等等!”周董按住合同,“可以谈。这样,你可以派个财务代表,参与监管。但具体运营,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。”
“第三,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要保证我父亲的安全。如果他再出任何意外,合作立刻终止,所有投资全部撤回。”
周董的脸色变了:“思远,你这是什么意思?你父亲的车祸是意外,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“有没有关系,你们心里清楚。”我寸步不让,“这是我的底线。答应,我就签。不答应,那就没得谈。”
周子皓想说什么,被周董用眼神制止了。
父子俩交换了一个眼神,周董最终点头:“好,我答应。李律师,把这三条加进补充协议里。”
李律师开始修改合同。周董看着我,笑容重新回到脸上:“思远啊,你果然是个聪明人。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,好好干,前途无量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前途无量?也许吧。但究竟是谁的前途,还不一定呢。
合同签完,我当场转了八百万到合资公司账户。周董看着银行到账短信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痛快!思远,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人!”他拍着我的肩膀,“下个月公司正式挂牌,到时候搞个隆重的仪式,把蓝海的李副总也请来。”
“好。”我点头,“那我先回去工作了。”
走出办公室,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八百万,这是我下的诱饵。周振华这条大鱼,已经咬钩了。
接下来,就是慢慢收线的时候。
回到设计中心,林薇在等我。她把我拉到楼梯间,神色紧张。
“你真投了八百万?”
“嗯。”
“你疯了吗?”林薇压低声音,“那是陷阱!周振华会想方设法把你的钱吞掉的!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所以我提了三个条件。尤其是财务监管那条,就是为了盯住他们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林薇,相信我。”我看着她,“这八百万不是白给的。我要用这八百万,撬动周振华的整个王国。”
她愣愣地看着我,突然明白了:“你在钓鱼?”
“对。”我笑了,“而且鱼已经上钩了。”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张凯发来的消息:“已就位。”
我回复:“按计划进行。”
八百万到账的第二天,合资公司的筹备就全速推进起来。
周振华动作很快,在市中心租了整层写字楼,装修团队连夜进场。公司取名“悦创设计”,注册资本两千万,主营业务是高端品牌设计和文创产品开发。表面上,这是蓝海集团“悦生活”品牌的指定服务商;实际上,这是周振华为我量身定做的陷阱。
但我也有我的准备。
按照协议,我派了财务代表入驻——张凯用假身份应聘进了财务部。他在业内的名声虽然臭了,但专业能力还在,周振华巴不得有个懂行的人帮他做账,没多想就录用了。
林薇则继续留在星辉设计中心,一方面盯着总公司的动向,另一方面通过她在蓝海的朋友,打听“悦生活”项目的内幕。
我的生活进入了诡异的双轨状态:白天在悦创设计扮演踌躇满志的创意总监,晚上回到秘密办公室和张凯、林薇分析情报,制定下一步计划。
父亲在医院住了两周,出院那天我特意请假去接他。
“医生说了,还得休养一个月。”我扶着父亲上车,“爸,这段时间你就住我那,别回老家了。”
父亲没反对。他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。
回到家,父亲看着出租屋简陋的环境,叹了口气:“思远,咱们现在有钱了,换个地方住吧。这小区太老,安保不行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我说,“现在换房子,周家会起疑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父亲在沙发上坐下,“八百万已经扔进去了,下一步呢?”
我给他倒了杯水:“等鱼咬钩咬得更深。”
正说着,张凯发来加密邮件。我打开笔记本电脑,父亲凑过来看。
邮件里是悦创设计的第一批财务报表。张凯用红色标记了几处异常:公司注册资金两千万,但周振华实际只到账六百万,其余都是过桥资金,验完资就转走了;办公场地租金一年八十万,但合同显示租了三年,一次性付清两百四十万,收款方是个陌生的物业公司;采购办公设备花了五十万,但市场价最多三十万。
“他们在洗钱。”父亲虽然不懂财务,但一眼看出了问题,“虚报价格,套取现金。”
“不止。”我放大一张表格,“你看这里,预付给‘雅韵斋’一百万,说是购买艺术品装饰办公室。但张凯去查了,那些艺术品都是从周振华私人收藏里搬来的,根本就没花钱。”
“那这一百万去哪了?”
“进了周子皓的个人账户。”我冷笑,“他们连掩饰都懒得做了。”
父亲沉默了一会儿:“思远,这些证据够用吗?”
“不够。”我关掉邮件,“这些都是小打小闹,最多算职务侵占,金额也不大。我要的是能一棍子打死他们的东西。”
手机响了,是周子皓。
“陆总监,下午三点开项目会,别迟到啊。”他语气轻快,心情很好的样子。
“知道了。”
挂断电话,父亲看着我:“要小心。”
下午两点五十,我走进悦创设计的会议室。新装修的办公室确实气派,大片落地窗,现代简约风格,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——就是那一百万“买”来的艺术品。
周子皓已经到了,正和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。见我进来,他笑着介绍:“陆总监,这位是王总,‘雅韵斋’的负责人,以后也是咱们的合作伙伴。”
王总五十出头,秃顶,戴金丝眼镜,看起来像个学者。但我知道,他是周振华最重要的白手套之一。
“久仰。”王总跟我握手,笑容温和,“周董常提起你,说你是难得的设计天才。”
“过奖了。”我礼貌回应。
会议开始,周子皓主持。他展示了悦创设计的三年规划:第一年专注于“悦生活”品牌,第二年拓展高端酒店设计,第三年进军文创产品领域。计划很宏伟,预算也很惊人——三年总投入需要五千万。
“资金方面不用担心。”周子皓信心满满,“我爸已经跟几家投资公司谈好了,后续会有两千万的A轮融资。再加上蓝海那边的项目款,现金流很充足。”
他看向我:“陆总监,你是创意总监,设计团队组建就交给你了。薪资预算我给你三百万一年,够吗?”
“够了。”我说,“但我有个要求,团队成员我自己选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周子皓爽快答应,“你全权负责。”
会议结束后,王总单独留我说话。
“陆总监,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”他递给我一份文件,“‘雅韵斋’下个月有个秋季拍卖会,主题是‘东方美学’。我看过你给‘悦生活’做的设计,风格很契合。想请你为拍卖会设计主视觉,费用三十万,你看如何?”
我翻看文件,是正规的设计委托合同。三十万的价格也合理,甚至略高于市场价。
“可以。”我签了字。
王总收起合同,看似随意地说:“对了,听说你对传统艺术很有研究?我那儿有件明代的青花瓷,品相不错。有兴趣可以来看看,价格好商量。”
我心中一动。这是在试探我?还是想拉我下水?
“我哪懂这些。”我笑笑,“就是觉得好看而已。”
“不懂可以学嘛。”王总拍拍我的肩膀,“玩收藏的,十个有八个都是半吊子。重要的是眼光和胆识。周董就很看好你,说你将来肯定能成大事。”
我含糊应了几句,找了个借口离开。
回到办公室,我立刻联系张凯:“查一下‘雅韵斋’秋季拍卖会的拍品清单,特别是明代青花瓷。”
半小时后,张凯回复:“清单里没有明代青花瓷。但有件清代仿明的,估价八十万。”
“王总手里那件,要么是私藏,要么就是赝品。”我冷笑,“他想用这个拉我入局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将计就计。”我说,“如果他再提,我就去看看。顺便摸摸‘雅韵斋’的底。”
接下来的两周,悦创设计快速步入正轨。
我招了五个设计师,都是以前合作过、能力不错但一直被埋没的人。他们听说我开了新公司,二话不说就跳槽过来。团队虽然小,但干劲十足。
周子皓很少来公司,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“融资”。但每次来,都会带来好消息:又谈妥了一家投资公司,又搞定了一个政府关系,又拿下了某个项目的内定资格。
张凯的财务监控也在同步进行。他发现周振华通过悦创设计,正在搭建一个复杂的资金网络:从投资公司融资,投入项目,虚增成本,套取现金,再通过艺术品交易洗白。虽然每个环节都做了表面合规,但整个链条的核心目的就是转移资产。
“他们在为跑路做准备。”张凯在秘密会议上分析,“周振华肯定感觉到了危险,想最后捞一笔,然后把钱转到海外。”
“能查到海外账户吗?”我问。
“很难。”林薇说,“但我在蓝海的朋友透露,周子皓最近在咨询移民律师,想去澳洲。”
“看来他们父子也不是一条心。”我若有所思,“周振华想跑,周子皓也想跑,但钱就那么多,谁拿大头?”
“挑拨离间?”张凯眼睛一亮。
“不着急。”我摇头,“先让他们自己斗。”
周五晚上,王总果然又联系我了。
“陆总监,周末有空吗?那件青花瓷我带来了,在‘雅韵斋’二楼。你有兴趣的话,过来品鉴品鉴?”
“好啊。”我答应了。
周六下午,我独自来到“雅韵斋”。拍卖行周末不营业,王总亲自给我开门。
二楼是贵宾室,中式装修,红木家具,博古架上摆着各种瓷器玉器。王总从保险柜里捧出一个锦盒,小心翼翼打开。
里面是一件青花缠枝莲纹梅瓶,釉色温润,画工精细。
“明永乐年的。”王总戴上白手套,轻轻拿起,“你看这釉面,这发色,这胎质,都是典型的官窑特征。我找了三个专家鉴定过,都说是真品。”
我虽然不懂瓷器,但也能看出这东西不一般。但越是这样,越可疑——真品明代官窑,市场价至少几百万,他怎么可能八十万就卖?
“确实漂亮。”我赞叹,“但我真的不懂,怕看走眼。”
“信不过我?”王总笑了,“这样,你先拿回去研究研究。觉得好,再给钱。觉得不好,退回来就是。”
我愣住了。这操作太反常了。
“王总,这不合规矩吧?”
“规矩是人定的。”王总把锦盒推到我面前,“周董说了,你是自己人,得照顾。这瓶子放我这儿也是放着,你先拿去玩。玩明白了,再谈钱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,我再推辞反而显得可疑。
“那就……谢谢王总了。”我接过锦盒。
离开“雅韵斋”,我立刻去了秘密办公室。张凯和林薇都在。
“东西拿回来了?”林薇问。
我把锦盒放在桌上,没打开:“王总让我先拿回来研究,看好了再给钱。你们觉得他什么意思?”
“想拉你下水。”张凯很肯定,“这瓶子要么是赝品,要么就是赃物。你收了,就等于有把柄在他手里。以后他们让你干什么,你就得干什么。”
“那怎么办?退回去?”
“不能退。”林薇说,“退了反而显得你心里有鬼。既然他敢给,你就敢收。但要做一件事——”
她看着我:“找个权威机构鉴定,出正式报告。如果是真品,你就按市场价买下来,留好所有凭证。如果是赝品或者赃物……那就有意思了。”
我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周一,我托关系联系了省博物院的瓷器专家,约好周三鉴定。同时让张凯查这件瓷器的来源——这么贵重的东西,如果是真品,肯定有传承记录;如果是赃物,很可能在警方那里挂了号。
周二上午,公司出了件意外。
周子皓带来一个消息:悦创设计接了个新项目,给一家高端会所做整体设计。项目预算三百万,但客户要求二十天内完工。
“时间太紧了。”我的设计组长小陈皱眉,“光是方案设计就要两周,还要施工图、材料选样……”
“加钱。”周子皓打断他,“我给你们申请二十万加班费。人手不够就外包,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,二十天后我要看到成果。”
他看向我:“陆总监,这个项目你来盯。做好了,分红少不了你的。”
“客户背景呢?”我问。
“一家新开的会所,老板背景很深,你不需要知道太多。”周子皓语气有些不耐烦,“设计方案按最高标准做,预算不用省。发票开四百万,剩下的我去处理。”
我心中一凛。这是要虚开发票,套取现金。
等周子皓走后,我立刻召集团队开会。小陈他们都很兴奋——三百万的项目,二十万加班费,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。
但我很清楚,这是个雷。
“方案正常做。”我交代小陈,“但所有文件、邮件、沟通记录,全部备份。预算明细做两份,一份给周总,一份我们自己留底。”
小陈愣了:“陆总监,你这是……”
“按我说的做。”我没解释,“记住,我们是设计师,不是洗钱工具。该拿的钱拿,不该碰的别碰。”
团队虽然疑惑,但还是照做了。
周三,我带着青花瓷去了省博物院。老专家姓徐,是国内顶尖的瓷器鉴定权威。他看了瓶子整整一小时,又是放大镜又是手电筒。
最后,徐老摘下眼镜,表情严肃:“陆先生,这东西你从哪来的?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:“朋友那看到的,想买。徐老,是真品吗?”
“是真品。”徐老的话让我松了口气,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我又紧张起来,“明永乐官窑青花缠枝莲纹梅瓶,存世量极少,每一件都有记录。你这件……如果我没记错,应该是三年前香港拍卖会那件,当时成交价六百八十万。”
“那怎么会……”
“那场拍卖会后,这件瓶子就失踪了。”徐老看着我,“买家是个东南亚富商,但没多久就传出消息,说瓶子在运输途中被掉包了,真品下落不明。警方介入调查,但一直没结果。”
我后背渗出冷汗。所以这是赃物?王总把赃物给我?
“徐老,这事……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建议你报警。”徐老很直接,“这东西留在手里是祸害。但如果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如果你想私下处理,我认识几个收藏家,可以帮你牵线。价格不会低,但过程要保密。”
我明白了。徐老以为我想销赃。
“谢谢徐老,我再考虑考虑。”我收起瓶子,匆匆离开。
回到车上,我脑子乱成一团。王总到底想干什么?把警方追查的赃物给我,是试探?还是陷害?
如果是试探,他想看我敢不敢碰黑货。如果是陷害,一旦事发,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
我打电话给张凯,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“报警。”张凯毫不犹豫,“马上报警。这是机会,可以把王总拉下水。”
“但瓶子在我手里,我怎么解释?”
“就说王总借给你品鉴,你怀疑是赃物,主动上交。”张凯说,“警方会调查来源,顺藤摸瓜就能查到王总。到时候周振华想保他都难。”
我犹豫了。这么做会不会打草惊蛇?
正想着,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周振华。
“思远啊,听说你拿了件好东西?”他笑声爽朗,“王总跟我说了,那瓶子不错吧?喜欢就留着,钱的事好说。”
“周董,这瓶子……”
“我知道,来路有点问题。”周振华压低了声音,“但艺术品嘛,流传过程中难免有点故事。你放心,手续我都处理干净了,不会有事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意味深长:“思远,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。有些事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对大家都好。你说呢?”
我握着手机,手心全是汗。
他在逼我表态。收下瓶子,就等于默认参与他们的勾当。不收,就是敌人。
“周董说得对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“那我就……先留着看看。”
“这就对了!”周振华大笑,“周末来家里吃饭,咱们好好聊聊。子皓也会在,你们年轻人多交流。”
挂了电话,我靠在座椅上,浑身发冷。
周振华已经把我当成自己人了。或者说,他以为把我拉下水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发动车子。
既然你们要玩,我就陪你们玩到底。
但游戏规则,得改改了。
周三晚上,秘密办公室。
我、张凯、林薇三个人盯着桌上的青花瓷,气氛凝重。
“所以你现在是进退两难。”林薇总结,“报警,会惊动周家;不报警,赃物在手是个定时炸弹。”
“还有一个选择。”张凯突然说,“把瓶子还回去,但留下证据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去找王总,说瓶子太贵重,不敢收。但还之前,我们做个高仿。”张凯眼里闪着光,“找个高手,仿一件一模一样的。真品我们藏起来,赝品还回去。等时机成熟,真品就是证据。”
“那如果王总发现了呢?”
“他不会发现。”张凯很肯定,“这种级别的瓷器,除非找专家鉴定,否则看不出来。王总自己也不是真懂,他就是个中间人。”
我看向林薇:“你觉得呢?”
“可行。”林薇点头,“但要做就做得彻底。还瓶子的时候,偷偷录音。如果王总说了什么不该说的,就是额外收获。”
计划就这么定了。
周四,张凯联系了一个做高仿的老手,开价十万,三天交货。我预付了五万定金。
周五,悦创设计的会所项目出了岔子。
客户突然要求变更设计风格,从现代简约改成新中式。这意味着之前的设计全部推翻重来,工期更紧了。
周子皓在会议室大发雷霆:“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,加班加点也要给我赶出来!客户说了,如果按时完工,再加五十万奖金。如果完不成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谁都听得出威胁。
散会后,小陈找到我,脸色很难看:“陆总监,这活没法干了。客户朝令夕改,周总又拼命压榨。我们连续加班一周了,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的。”
我拍拍他的肩膀:“再坚持一下。加班费加倍,这个月奖金翻倍。”
“不是钱的问题……”小陈欲言又止,“陆总监,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我昨天去工地看现场,遇到个施工队的人。他偷偷跟我说,这会所老板是个女的,姓苏,好像跟周总关系不一般。”小陈压低声音,“他还说,这会所根本不是正经生意,是……”
“是什么?”
“是周总拿来招待‘贵宾’的地方。”小陈声音更低了,“那些贵宾,都是能帮周家办事的人。”
我心里一震。周子皓用项目洗钱还不够,还要搞这种勾当?
“这话别跟别人说。”我叮嘱小陈,“你们按客户要求改设计,其他事别管。记住,所有沟通记录都要保存。”
小陈走后,我立刻联系林薇:“查一下周子皓最近接触的女人,特别是姓苏的。”
周末,我如约去了周家别墅。
那是我第一次去周振华的家。郊区的独栋别墅,占地至少五百平,园林设计得很精致。但不知怎么,我觉得这房子透着一股阴森气。
周振华亲自在门口迎接,周子皓站在他身后,表情似笑非笑。
“思远来了,快进来!”周振华热情地拉着我进屋。
餐厅里已经摆好了菜,都是山珍海味。席间,周振华不断给我夹菜,问我在公司习不习惯,有没有什么困难。
“思远啊,我拿你当自己孩子看。”他喝了点酒,话多了起来,“悦创设计交给你和子皓,我放心。你们好好干,将来公司上市了,你们都是亿万富翁。”
周子皓在一旁附和:“爸,你放心,我和陆总监配合得很好。会所那个项目,下周末就能完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振华点头,“思远,那个青花瓷,还喜欢吗?”
“喜欢是喜欢,就是太贵重了。”我顺着他的话,“王总说八十万,我觉得不止这个价。”
“价格不重要。”周振华摆摆手,“重要的是心意。思远,你知道吗,在这个圈子里混,光有才华不够,还得有人脉,有资源。这些东西,我可以给你。”
他看着我,眼神深不见底:“但你要记住,给了你的,就是你的。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说的别说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我点头。
晚饭后,周振华说累了,先回房休息。周子皓带我去了书房。
“陆总监,坐。”他倒了杯威士忌给我,“我爸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他就是年纪大了,爱唠叨。”
“周董说得对,我记在心里。”
周子皓笑了,那笑容有点冷:“其实有件事,我想跟你商量。”
“会所那个项目,预算要调整。”他打开笔记本,“客户那边又提了新要求,要加一套智能系统,预算得再加一百万。加上之前的四百万,总共五百万。”
“这么多?”
“这还只是设计费。”周子皓点了根烟,“施工、材料、设备,还要一千万。总共一千五百万的项目,利润至少五百万。”
他吐了口烟圈:“这五百万,咱们三个人分。我爸拿大头,两百万。咱俩各一百五十万。怎么样?”
我终于明白他想干什么了。
虚增预算,套取现金,三个人分赃。他这是在拉我入伙,也是最后的试探。
如果我答应了,就彻底成了他们的人。如果不答应……
“周总,这一百五十万,怎么拿?”我问。
“简单。”周子皓弹了弹烟灰,“项目款下来后,我找几个供应商开票,把钱转出去。然后再用其他方式,转到你指定的账户。保证干净。”
“风险大吗?”
“有什么风险?”周子皓笑了,“客户是我朋友,供应商是我的人,账目有张凯处理。只要你我一条心,天衣无缝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,然后端起酒杯:“那就……合作愉快。”
“合作愉快!”周子皓跟我碰杯,笑容真诚了许多。
从周家出来,已经是晚上十点。
坐进车里,我打开手机,播放刚才的录音——书房谈话,我偷偷录下来了。
周子皓的声音很清楚:“这五百万,咱们三个人分……只要你我一条心,天衣无缝。”
我关掉录音,深吸一口气。
证据又多了一条。
但还不够。我要的是一网打尽,不是小打小闹。
周一早上,我刚到公司,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。
办公区一片狼藉,电脑被砸,图纸散落一地,墙上喷着红色油漆:“欠债还钱!”
小陈和几个设计师呆站在门口,脸色苍白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厉声问。
“早上来就这样了……”小陈声音发抖,“保安说昨晚一群人闯进来,砸完就走。已经报警了,警察马上到。”
周子皓匆匆赶来,看到现场,脸都绿了。
“谁干的?!”他吼道。
没人回答。
警察来了,拍照取证,做了笔录。但很明显,这案子不好查——监控被破坏了,没留下线索。
中午,周子皓把我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。
“是刘老三。”他咬牙切齿,“做建材生意的,我爸欠他钱。”
“欠多少?”
“三百万。”周子皓揉着太阳穴,“本来答应项目款下来就还,没想到他这么急。”
“现在怎么办?项目还能做吗?”
“做!为什么不做!”周子皓拍桌子,“今晚就搬到我另一个办公室去,设备我让人送新的。工期不能耽误!”
他看着我:“陆总监,这事别往外说。特别是蓝海那边,一个字都不能提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下午,团队临时搬到了周子皓提供的一处公寓。虽然条件简陋,但至少能工作。
小陈私下找到我:“陆总监,我觉得不对劲。周总好像惹上麻烦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我听说,那个刘老三不是善茬,专门帮人收债的。周家欠的钱,可能不止三百万。”小陈犹豫了一下,“还有,会所那个客户,今天打电话来,说如果项目受影响,要我们赔违约金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合同金额的三倍,四千五百万。”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周子皓这是把自己逼到绝路了。
晚上,张凯发来紧急消息:“查到周子皓的债务情况了。总欠款至少两千万,债主不止刘老三一个。他挪用公司资金去投资数字货币,全亏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这三个月。”张凯说,“所以他才这么急着搞项目,想填窟窿。”
我终于明白了。
周子皓不是想跑路,他是快跑不掉了。周振华知道吗?如果知道,为什么还让他负责公司?
除非……周振华也不知道。
或者,周振华知道了,但想用儿子的困境,逼我投入更多钱。
想到这个可能,我后背发凉。
周家父子,一个比一个狠。
周三,高仿的青花瓷做好了。
老师傅手艺确实精湛,仿品和真品放在一起,连我都分不清。我付了尾款,把真品藏在了秘密办公室的保险柜里。
周四,我带着赝品去找王总。
“王总,东西我研究过了,确实漂亮。”我把锦盒推到他面前,“但我这人胆小,这么贵重的东西,不敢留在身边。您还是收回去吧。”
王总愣了一下,打开盒子看了看,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笑容:“理解,理解。既然陆总监不要,那我就先收着。”
他收起盒子,看似随意地问:“对了,周董跟你说了会所项目的事吧?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,“思远啊,你还年轻,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。周家这棵大树,不是谁都能靠上的。”
“我明白,谢谢王总提点。”
从“雅韵斋”出来,我打开手机,播放刚才的录音。
王总的声音很清晰:“周家这棵大树,不是谁都能靠上的。”
我收起手机,给林薇打电话:“查一下王总和会所项目的关联。”
周五,会所设计完成了。
周子皓很满意,当场给团队发了二十万奖金。小陈他们虽然累,但拿到钱还是很高兴。
“下周施工进场,陆总监,你盯一下。”周子皓交代,“特别是材料采购,一定要用指定的供应商。”
周末,父亲的身体基本康复了。我陪他下楼散步,在小区里遇到了陈警官。
“陆先生,这么巧。”她穿着便服,像是在等人。
“陈警官,您这是……”
“找你。”陈警官很直接,“关于你父亲的车祸,有新进展。”
我和父亲对视一眼:“什么进展?”
“我们找到了那个纹身男人。”陈警官压低声音,“他叫赵虎,是个职业打手。但他现在失踪了,我们怀疑……”
“怀疑什么?”
“怀疑有人灭口。”陈警官看着我们,“所以,如果你们手里有什么证据,最好现在就交出来。晚了,可能就来不及了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:“陈警官,我能相信你吗?”
“你可以选择不信。”陈警官很平静,“但你要知道,周振华的关系网比你想象的深。光靠你一个人,扳不倒他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:“给我点时间。”
“下周一。”陈警官留下这句话,转身离开了。
父亲看着我:“思远,该做决定了。”
晚上,秘密办公室。
我、张凯、林薇,还有父亲,四个人围坐在一起。桌上摆着所有证据:财务报表、录音文件、照片、文件副本,还有那件真品青花瓷。
“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。”我看着他们,“但一旦开始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张凯点燃一支烟:“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周一早上七点,我就醒了。
其实一夜没怎么睡。脑子里反复演练着今天的每一步计划,每一个细节,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。父亲起得更早,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。看到我出来,他什么都没问,只是递给我一碗热粥。
“多吃点,今天得有力气。”
我点点头,坐下来安静地吃完。父子俩心照不宣,都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。
八点整,我准时出门。没有直接去公司,而是先去了秘密办公室。张凯和林薇已经到了,两个人眼睛都是红的,显然也是一夜没睡。
“东西都准备好了?”我问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张凯推过来一个厚厚的文件袋,“财务报表的复印件、转账记录、虚开发票的证据,还有周子皓挪用公款的账目。”
林薇递给我一个优盘:“录音文件都整理好了,按时间顺序分类。还有周子皓和会所苏老板的聊天记录,我朋友从蓝海内部系统搞到的,能证明会所项目实际造价只有八百万,他们虚报了一倍。”
我接过这些东西,感觉手里沉甸甸的。这些不仅是证据,更是我们这些天所有的心血和勇气。
“陈警官那边联系了吗?”我问。
“约好了,九点在公安局见面。”张凯看了眼手表,“还有一小时。”
“好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按计划进行。张凯,你去税务局,举报悦创设计虚开发票、偷税漏税。林薇,你去媒体,把周家父子涉嫌洗钱的消息放出去。记住,要匿名,不要暴露自己。”
“那你呢?”林薇担心地问。
“我去公司。”我笑了笑,“今天是会所项目竣工的日子,周子皓要搞个庆祝仪式,蓝海的李副总也会到场。这么好的舞台,不能浪费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张凯皱眉,“周子皓要是狗急跳墙……”
“所以你们动作要快。”我说,“我这边一开始,你们就立刻行动。等周子皓反应过来,警察和记者应该已经到了。”
我们三人对视一眼,伸出手叠在一起。
“保重。”
“保重。”
离开秘密办公室,我开车前往悦创设计临时办公点——那间公寓。路上给周子皓发了条微信:“周总,会所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?我直接过去。”
很快回复:“现场都布置好了,十点开始。你直接过来,李副总也会到。”
关掉手机,我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,心里异常平静。该做的都做了,剩下的,交给天意。
九点,我到达会所。
这里是城东新开发的高端商业区,会所独栋三层,外观设计确实气派。我做的设计用了大量新中式元素,白墙黛瓦,竹林流水,确实有几分意境。
周子皓已经在门口等着,一身定制西装,头发梳得油亮。看到我,他笑着迎上来:“陆总监,就等你了。李副总刚到,在里面参观呢。”
我跟在他身后走进会所。内部装修已经完成,工人正在做最后的清洁。李副总站在中庭,仰头看着那盏巨大的竹编吊灯。
“李总。”我打招呼。
李副总转过身,笑容满面:“陆总监,设计得真不错。有格调,有品位,周董果然没看错人。”
“您过奖了。”
“一点都不过。”李副总拍拍我的肩膀,“‘悦生活’项目进展顺利,蓝海高层很满意。接下来还有几个新项目,我都打算交给悦创设计。好好干,前途无量。”
“谢谢李总信任。”
周子皓在一旁插话:“李总,仪式十点开始,媒体都安排好了。咱们先去贵宾室休息?”
“好。”
贵宾室在二楼,装修得富丽堂皇。周子皓亲自泡茶,李副总坐在主位,我坐在侧边。闲聊了几句,话题转到了公司发展上。
“思远啊,”李副总突然说,“我听周董说,你在悦创设计投了八百万?年轻人有魄力。”
“李总过奖,主要是看好公司前景。”
“眼光不错。”李副总点头,“不过八百万还是少了点。这样,我再个人投五百万,凑个整数。股份嘛,就从周董那边出,你看如何?”
我愣住了。李副总也要投资?这是唱的哪一出?
周子皓赶紧接话:“李总愿意投资,那是我们的荣幸!爸那边我去说,没问题。”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李副总笑眯眯地看着我,“思远,以后咱们就是合作伙伴了。蓝海那边的资源,你随便用。”
我心中警铃大作。李副总突然投资,绝对不是看好公司这么简单。难道他和周振华是一伙的?还是说,他也想分一杯羹?
十点整,仪式准时开始。
会所门口围满了人,除了媒体记者,还有不少周子皓请来的“贵宾”——有商界的,有艺术圈的,甚至还有两个小明星。周子皓站在临时搭的舞台上,意气风发。
“感谢各位今天莅临……”他开始了激情洋溢的演讲。
我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手表。九点十分,张凯应该到税务局了。九点二十,林薇联系的媒体应该开始行动了。
九点半,周子皓的演讲进入高潮:“……悦创设计将秉承创新、专业、共赢的理念,打造中国顶尖的设计品牌!”
掌声雷动。
周子皓笑着看向我:“下面,有请我们公司的创意总监,也是‘悦生活’品牌的主设计师——陆思远先生上台!”
聚光灯打在我身上。我深吸一口气,走上舞台。
接过话筒,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突然想起一个月前,我也是这样站在星辉传媒的年会上,被所有人注视。那时我感到的是恐惧和不安,而现在,我只觉得平静。
“感谢周总,感谢各位。”我开口,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,“今天站在这里,我有很多话想说。”
周子皓在旁边笑着点头,示意我继续。
“一个月前,我还是个普通设计师,拿着八千块的月薪,加班到深夜,梦想着有一天能出人头地。”我顿了顿,“然后我中了彩票,1.6亿。”
台下瞬间安静了。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。
周子皓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我以为我的人生会从此改变。”我继续说,“但我错了。钱没有改变我的生活,反而让我陷入了更大的漩涡。”
我看向周子皓:“周总,你知道我中奖后,第一反应是什么吗?”
周子皓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“是恐惧。”我替他回答,“我怕别人知道,怕亲戚朋友来借钱,怕被坏人盯上。所以我爸告诉我,要低调,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台下开始骚动,记者们疯狂拍照。
“但有些人,还是知道了。”我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他们不仅知道,还精心设计了一个圈套。先用升职加薪诱惑我,再用项目合作拉拢我,最后用威胁恐吓控制我。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我的钱,还想把我变成他们的提线木偶,帮他们洗钱,帮他们做假账,帮他们干所有见不得光的事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周子皓终于反应过来,冲过来想抢我的话筒。
我侧身躲开,提高音量:“周子皓先生,你敢说你不知道吗?你敢说你们周家父子,不是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我的钱吗?”
全场哗然。
李副总在台下站了起来,脸色铁青。几个保安想冲上台,但被记者和围观人群挡住了。
“我没有胡说。”我举起手里的文件袋,“这里有所有证据——悦创设计虚开发票的账目,会所项目虚报造价的合同,还有周子皓先生挪用公款的转账记录。另外……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优盘:“这里面有周子皓先生威胁我的录音,有周振华董事长拉拢我参与洗钱的录音,还有他们父子讨论如何瓜分我财产的录音。”
周子皓的脸彻底白了。他指着我,手指在颤抖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这些都是伪造的!”
“是不是伪造,警察会判断。”我看向台下,“我已经把所有证据提交给市公安局经侦支队。另外,税务局和媒体记者也收到了同样的材料。”
话音刚落,警笛声由远及近。
三辆警车停在会所门口,陈警官带队走了进来。她出示了证件,直接走向周子皓:“周子皓先生,请跟我们走一趟,协助调查。”
“你们凭什么抓我?!”周子皓吼道,“我爸是周振华!你们知道他是谁吗?”
“周振华先生也正在接受调查。”陈警官平静地说,“请你配合。”
两个警察上前,给周子皓戴上手铐。台下的记者疯了一样拍照,闪光灯此起彼伏。
李副总想悄悄离开,被陈警官叫住:“李副总,也请您回去协助调查。”
“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李副总强装镇定,“我只是来参加开业仪式的。”
“‘悦生活’项目招标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,我们已经掌握了相关证据。”陈警官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请您配合。”
李副总张了张嘴,最终颓然低下头,跟着警察走了。
现场乱成一团。记者围上来,话筒几乎戳到我脸上。
“陆先生,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?”
“周振华父子真的涉嫌洗钱吗?”
“您中奖1.6亿的消息属实吗?”
我推开人群,走下舞台。陈警官在等我。
“都按计划进行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税务局已经查封了悦创设计的账目,媒体那边也已经开始报道。周振华在办公室被捕,王总在‘雅韵斋’被捕,张凯和林薇都很安全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真心实意地说。
“不用谢我,是你提供的证据够充分。”陈警官看着我,“不过陆先生,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。这件事会闹得很大,你的生活可能会受到很大影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点头,“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离开会所,我开车去了医院。父亲在病房里等着——我们提前安排他今天“复查”,实际上是保护他的安全。
“怎么样了?”父亲一见我就问。
“都按计划进行了。”我简单说了情况。
父亲长舒一口气,眼眶有些红:“好,好……恶有恶报。”
我握住父亲的手:“爸,还没结束。周家的势力很大,可能会有反扑。”
“不怕。”父亲摇头,“咱们行得正坐得端,不怕他们。”
正说着,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,那边传来周振华的声音——虽然隔着电话,我还是能听出那压抑的愤怒。
“陆思远。”他的声音很冷,“你很好,真的很好。”
“周董过奖。”
“你以为你赢了?”周振华笑了,笑声让人毛骨悚然,“我告诉你,游戏才刚刚开始。我在商界混了三十年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。你一个毛头小子,想扳倒我?做梦。”
“那就试试看。”我说,“您儿子已经在公安局了,王总也在。您觉得,他们会扛多久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周振华问,“钱?我可以给你。两千万?五千万?你说个数。”
“我不要钱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你们父子付出代价。”我一字一顿,“要你们把吃进去的,都吐出来。要你们坐牢,要你们身败名裂。”
周振华笑了,笑得很大声:“年轻人,你太天真了。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。我承认,我儿子做事不干净,但你想凭这点东西就扳倒我?太可笑了。”
“那我们拭目以待。”
挂了电话,父亲担忧地看着我:“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肯定会反扑。”我冷静地说,“但他现在自顾不暇。儿子被抓,公司被查,合作伙伴翻脸。他现在最该想的,是怎么自保。”
事实证明我是对的。
接下来的三天,全城媒体都在报道“周氏父子涉嫌洗钱被捕”的新闻。星辉传媒股价暴跌,银行冻结了公司账户,合作伙伴纷纷解约。周振华虽然暂时没被抓——他的律师团很厉害,但已经焦头烂额。
悦创设计被查封,我的八百万投资暂时冻结。但我不在乎,那本来就是个诱饵。
第四天,张凯和林薇来医院看我。
“周子皓全招了。”张凯说,“为了减刑,他把知道的都说了。包括会所项目洗钱,挪用公款,还有之前陷害我的事。”
“王总也扛不住了。”林薇补充,“他交代了‘雅韵斋’这些年帮周振华洗钱的所有细节,还有那件青花瓷的来历——确实是赃物,三年前从香港走私进来的。”
“周振华呢?”
“还在死扛。”张凯皱眉,“他的律师很厉害,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周子皓和王总身上。说他自己不知情,是被儿子和手下蒙蔽了。”
“证据够吗?”
“够是够,但要想定重罪,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。”林薇说,“陈警官说,他们在查周振华的海外账户,但需要时间。”
我点点头。周振华这种老狐狸,肯定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张凯犹豫了一下,“李副总那边……蓝海集团出面保他了。说他是被周家蒙骗,已经内部处理,不会追究刑事责任。”
我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。李副总是蓝海的高管,蓝海不会让他出事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李副总只是小角色,重点是周家。”
正说着,陈警官来了。
她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眼神很亮:“陆先生,有新进展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我们查到了周振华的一个秘密账户,在境外。里面有两千多万资金,来源不明。”陈警官说,“但需要国际协作,流程很慢。另外,我们找到了赵虎——就是撞你父亲的那个纹身男。”
我心里一紧:“人在哪?”
“死了。”陈警官声音低沉,“在郊区一个废弃工厂里,发现时已经死亡三天。初步判断是他杀,但现场很干净,没留下线索。”
父亲的手握紧了。
“不过,”陈警官话锋一转,“我们在赵虎的手机里,发现了他和周子皓的通话记录。最后一次通话,是在撞你父亲的前一天晚上。通话时长三分多钟,足够安排一次‘意外’了。”
“能证明是周子皓指使的吗?”
“很难。”陈警官摇头,“周子皓咬死不承认,说只是普通朋友联系。赵虎死了,死无对证。”
我沉默了。周振华果然老谋深算,把所有脏活都交给别人,自己干干净净。
“但也不是没有办法。”陈警官看着我,“周子皓虽然把责任都揽下来了,但他心里肯定不平衡。如果能让他意识到,他父亲早就准备牺牲他来保全自己……”
“他会反水。”我明白了。
“对。”陈警官点头,“父子反目,往往能挖出最深的秘密。”
“我去见他。”我说。
“你?”陈警官皱眉,“不合适。你是当事人,又是举报人,按规定不能见面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陈警官想了想:“我可以安排一次‘意外’见面。在拘留所的会面室,你假装是律师助理,去送文件。时间很短,只有几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
第二天下午,我以律师助理的身份,在拘留所见到了周子皓。
他瘦了很多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完全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。看到我,他愣了一下,然后冷笑:“陆思远,你是来看我笑话的?”
“我没那么闲。”我把文件推过去,“这是你父亲给你请的律师拟的辩护策略,你看看。”
周子皓扫了一眼,表情更冷了:“把所有责任都推给我和王总?他就这么干净?”
“你父亲说了,你是主谋,他是被你蒙蔽的。”我看着他,“他还说,只要你扛下来,他在外面会想办法捞你。最多判三五年,出来还是周家大少爷。”
“放屁!”周子皓猛地拍桌子,“那些事哪件不是他指使的?洗钱、做假账、威胁人,哪件不是他的主意?现在出事了,全推给我?”
“你有证据吗?”我问。
周子皓噎住了。
“没证据,你说再多也没用。”我压低声音,“但你父亲有证据。他手里有你这些年所有违规操作的记录,一旦拿出来,你就是主犯,他是从犯。你觉得,法官会信谁?”
周子皓的脸白了。
“还有赵虎。”我继续说,“那个撞我爸的纹身男,死了。死无对证。但你猜,警方在他手机里发现了什么?”
周子皓的手开始抖。
“最后一次通话记录,是你。”我一字一顿,“虽然你咬死不承认,但你觉得,你父亲为了自保,会不会把这件事也推给你?指使杀人,可是重罪。”
“我没有指使他杀人!”周子皓吼道,“我只是让他吓唬吓唬你爸!是赵虎自己下手没轻重!”
我笑了:“这话你应该跟法官说。”
周子皓瘫坐在椅子上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良久,他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血丝: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想要周振华倒台。”我直直地看着他,“你是他儿子,你知道他所有秘密。告诉我,我就帮你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我可以出具谅解书,减轻你的刑罚。我还可以证明,很多事你是被迫的,是你父亲指使的。”我说,“但前提是,你要说实话,全部实话。”
周子皓盯着我,像在权衡。几分钟后,他开口了,声音嘶哑:“我有一个账本。”
“什么账本?”
“我爸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。”周子皓说,“包括行贿、洗钱、偷税漏税,还有几起……人命。”
我倒吸一口凉气:“在哪?”
“在我办公室,第三个抽屉的暗格里。”周子皓说,“钥匙在我家书房,地球仪底座下面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留这个?”
“防身。”周子皓苦笑,“我爸那个人,为了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。我留一手,万一哪天他要牺牲我,我也能拉他垫背。”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可悲。父子之间,算计到这个地步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还有他海外账户的密码,在账本最后一页。”周子皓说,“陆思远,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因为我良心发现。我只是不甘心,凭什么他可以在外面逍遥,我要在里面坐牢?”
“我明白。”我站起来,“账本找到后,我会交给警方。至于能减刑多少,看你的配合程度。”
走到门口,周子皓叫住我:“陆思远。”
我回头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爸倒了,你会放过我吗?”他问得很小声,像个孩子。
“法律会给你公正的判决。”我说完,转身离开。
拿到钥匙很顺利。周子皓的别墅已经被查封,但作为“律师助理”,我以取个人物品为由,进入了书房。在地球仪底座下面,果然找到了钥匙。
办公室在星辉传媒大厦,周子皓的独立办公室。因为案件调查,这里也被封了。但我有“特许通行证”——陈警官给我的。
打开第三个抽屉的暗格,里面是一个黑色笔记本。很厚,皮革封面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我翻开第一页,时间标注是十五年前。记录很简略:“某局长,五十万,项目审批通过。”“某行长,三十万,贷款延期。”
越往后翻,金额越大,涉及的人也越多。有政府官员,有银行高管,有竞争对手,甚至还有媒体人。
最后一页,果然有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,应该是海外账户的密码。
我合上账本,手有些抖。
这里面的内容,足以让半个城市的地震。
离开大厦,我直接去了公安局。陈警官在办公室等我,还有两个穿着便衣的中年男人——后来我知道,他们是纪委的。
我把账本递过去:“周子皓交代的。”
陈警官翻开看了几页,脸色越来越严肃。她合上账本,看向我:“陆先生,这件事闹大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可能会被要求配合调查,甚至出庭作证。”她顿了顿,“而且,周振华的关系网很深,你可能会遭到报复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我说。
两个纪委的同志站起来,跟我握手:“陆先生,感谢你提供的线索。这些材料对我们很重要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他们带着账本离开了。陈警官送我出门,在走廊里,她突然说:“你父亲的车祸,有结果了。”
我脚步一顿。
“赵虎死前留下了遗书——其实是周子皓逼他写的认罪书,但被周振华截下来了。”陈警官说,“遗书里交代了所有细节:周子皓指使他撞人,答应给他二十万。但事后周子皓只给了十万,还威胁他不准说出去。”
“那周振华呢?”
“他知道,但默许了。”陈警官说,“遗书原件在周振华的保险柜里,我们已经拿到了。”
我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终于,真相大白了。
“周振华这次跑不掉了。”陈警官说,“账本加上遗书,足够判他十年以上。如果查出人命,可能就是无期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不用谢我,是你自己争取来的。”陈警官看着我,“陆先生,这件事结束后,你有什么打算?”
我想了想:“可能会离开这座城市,换个环境。”
“也好。”她点头,“重新开始。”
走出公安局,天已经黑了。街道上车水马龙,霓虹闪烁。我站在路边,看着这座城市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
一个月前,我还是个普通设计师,为生活奔波。一个月后,我经历了中奖、算计、威胁、反击,目睹了人性的贪婪和丑恶。
手机响了,是父亲。
“儿子,事情怎么样了?”
“都解决了。”我说,“周家父子这次跑不掉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父亲如释重负的声音: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回家吧,爸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。”
“好,我这就回去。”
挂断电话,我拦了辆出租车。上车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公安局的大门。
再见了,周振华。
三个月后。
深秋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,暖洋洋的。我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,看着手里的报纸。
头版头条:《星辉传媒董事长周振华被批捕,涉嫌多项罪名》。副标题写着:《其子周子皓同案被捕,周氏商业帝国崩塌》。
报道很详细,列举了周振华父子涉嫌的罪名:行贿、洗钱、偷税漏税、非法经营、故意伤害……林林总总十几项。据说账本里牵扯出的涉案人员多达二十余人,包括三个副局级干部,五个银行高管,还有一批企业家。
这场地震震动了整个城市的商界。星辉传媒股票停牌,公司被查封,资产冻结。蓝海集团也受到波及,李副总被开除,集团发布声明称“坚决拥护法律,净化商业环境”。
“悦生活”项目暂停,悦创设计解散。我的八百万投资经过审计,确认是被周子皓挪用,警方承诺会尽力追回。不过我不在乎了,钱能回来最好,回不来也无所谓——我还有1.2亿,足够重新开始。
“看什么呢这么认真?”对面有人坐下。
我抬起头,林薇笑着看我。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,长发披肩,看起来气色很好。
“看周家的下场。”我把报纸推过去。
林薇扫了一眼,撇撇嘴:“罪有应得。不过说起来,你也够狠的,一出手就把周家连根拔起。”
“是他们自作自受。”我喝了口咖啡,“如果周振华不贪心,周子皓不嚣张,也许不会到这个地步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林薇点点头,“对了,张凯让我跟你说,他找到新工作了,在一家设计公司做财务总监。谢谢你之前的帮助,那十万块钱他会慢慢还你。”
“不用还了。”我说,“那本来就是他应得的。”
“那不行,他说一定要还。”林薇笑了笑,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真要离开这里?”
“嗯。”我看着窗外,“这座城市有太多不好的回忆。我想换个地方,重新开始。”
“去哪?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我说,“可能去南方,找个安静的小城市,开个设计工作室。做点自己喜欢的设计,不用看人脸色,不用勾心斗角。”
“听起来不错。”林薇顿了顿,“那……我能去看看吗?”
我愣了下:“什么?”
“我说,等你的工作室开起来了,我能去看看吗?”林薇脸有些红,“反正我也辞职了,正想着换换环境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好啊。”我笑了,“随时欢迎。”
林薇也笑了,笑容明媚如阳光。
喝完咖啡,林薇要去见个朋友先走了。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,翻着手机里的照片——这三个月,我陪父亲去了很多地方。云南的大理,四川的九寨沟,海南的三亚。父亲说,他活了大半辈子,从来没这么轻松地旅游过。
“以前总想着省钱,想着给你攒钱买房娶媳妇。”在海边的沙滩上,父亲这样说,“现在想通了,钱是挣不完的,日子是过给自己的。该享受的时候,就得享受。”
我说:“爸,以后你想去哪,咱们就去哪。”
父亲拍拍我的肩膀:“傻孩子,爸老了,走不动了。你有你的人生,不用总陪着我。”
手机响了,是陈警官。
“陆先生,方便说话吗?”
“方便,您说。”
“两件事。”陈警官声音很正式,“第一,周振华的案子下个月开庭,你需要出庭作证。第二,你父亲车祸的赔偿问题,肇事方家属愿意赔偿三十万,你看是否接受?”
“赔偿我接受。”我说,“至于出庭……我一定到。”
“好,具体时间我稍后发你。”陈警官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些,“陆先生,这次多亏了你。周振华在本地盘踞多年,关系网很深,要不是你提供的账本,我们很难挖得这么彻底。”
“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“对了,还有件事。”陈警官说,“赵虎的家人找到了,是农村的,条件很困难。周子皓答应赔偿一百万,钱已经打过去了。虽然人死不能复生,但至少能给家人一些补偿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:“赵虎也是可怜人。”
“是啊,都是棋子。”陈警官叹了口气,“好了,不打扰你了。保持联系。”
挂了电话,我走出咖啡馆。街道上车来人往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自己的悲欢。
我沿着街道慢慢走,不知不觉走到了以前上班的星辉传媒大厦。大楼还在,但门口的招牌已经换了,变成了另一家公司的名字。进进出出的人都是陌生面孔,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。
“陆思远?”
身后有人叫我。回头,是以前分公司的同事小陈——现在该叫陈总监了。悦创设计解散后,他自己开了个小工作室,听说做得不错。
“真是你啊!”小陈兴奋地跑过来,“好久不见!听说你出去旅游了?”
“嗯,刚回来。”
“怎么样,有什么打算?”小陈问,“要不要来我这儿?咱们一起干,你当创意总监,我给你股份!”
我笑了:“谢谢,不过我想自己单干。”
“也行!”小陈拍拍我,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。对了,李浩你还记得吗?他离职了,听说去了外地,具体干什么不知道。”
李浩。那个曾经给我穿小鞋,后来又拼命讨好我的分公司经理。周家倒台后,他这种小角色自然也没好下场。
“他怎么样?”我问。
“还能怎么样,树倒猢狲散呗。”小陈耸耸肩,“不过话说回来,陆思远,你真厉害。周家那么大的势力,说扳倒就扳倒了。现在圈里都在传你的故事,说你中了大奖还不忘本,跟黑恶势力斗争到底,简直是个传奇。”
我苦笑:“传得这么神?”
“那可不!”小陈压低声音,“不过说真的,你现在可是名人了。以后做事要小心,盯着你的人多着呢。”
“我知道,谢谢提醒。”
又聊了几句,小陈有事先走了。我继续往前走,不知不觉走到了那个买彩票的便利店。
还是那个大叔在看店。我走进去,买了瓶水。
“哟,小伙子,好久不见啊。”大叔居然还记得我,“中奖之后过得怎么样?”
我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大叔笑了,“那天你戴着口罩帽子,但我认得你的眼睛。后来看新闻,周家那事儿闹得那么大,我一猜就是你。”
“您……没跟别人说吧?”
“说什么说。”大叔摆摆手,“我在这儿开店二十年,见过的事儿多了。中奖是福气,但也得看人怎么用。你用这钱做了件好事,大叔佩服你。”
我心里一暖: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大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红包,“这个给你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“沾沾喜气。”大叔塞给我,“我女儿下个月结婚,这喜糖喜饼,你拿着。祝你以后平平安安,顺顺利利。”
我接过红包,沉甸甸的。
离开便利店,我打开红包,里面是糖果饼干,还有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一行字:“小伙子,好人会有好报。”
我把纸条小心收好,心里暖暖的。
回到家,父亲正在包饺子。桌子上摆着面和馅儿,电视里放着戏曲,老爷子跟着哼。
“回来了?”父亲头也不抬,“洗洗手,过来帮忙。”
我洗了手,坐在他对面,拿起饺子皮。父亲包饺子很熟练,一捏一个,褶子漂亮。
“爸,我想好了。”我说,“咱们去苏州。”
“苏州?”父亲抬头,“怎么想去那儿了?”
“那边环境好,生活节奏慢,适合养老。”我说,“我可以在那边开个工作室,接点设计活。您要是闲不住,可以在院子里种点花花草草。”
父亲想了想:“行,听你的。反正爸去哪儿都行,只要有你在。”
我心里一酸。母亲走得早,父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没过过几天好日子。现在我有能力了,该让他享福了。
“爸,到了苏州,咱们买个大房子,带院子的。”我说,“您不是喜欢种菜吗?到时候种满一院子,西红柿、黄瓜、豆角,想吃什么种什么。”
父亲笑了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:“那敢情好。不过别买太大,咱们爷俩住不了那么多。”
“那就买合适的。”我也笑了,“再养只狗,您遛狗,我工作。周末咱们去公园转转,去茶馆听评弹。”
“好,好。”父亲连声说,手里的饺子捏得更起劲了。
饺子下锅的时候,我的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,但地址显示是澳洲。
我接起来,那边传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。
“陆思远,是我。”
周子皓。他的声音沙哑,听起来苍老了很多。
“你怎么有我的号码?”我问。
“托人查的。”周子皓顿了顿,“我下个月开庭,可能判十年以上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我爸……可能判无期。”周子皓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律师说,账本里的那些事,够他死好几次了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我问。
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久到我以为他挂了,他才开口:“后悔。但不是后悔对付你,是后悔没早点收手。如果我当初听我爸的,老老实实做生意,也许不会到这个地步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
“陆思远,我不求你原谅。”周子皓说,“我知道我没资格。但我还是想说声对不起,对你,对你父亲。”
“我接受你的道歉。”我说,“但我不会原谅你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周子皓苦笑,“对了,那八百万,警方说能追回一部分。大概三四百万吧,等手续办完了会打给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我,那本来就是你应得的。”周子皓顿了顿,“陆思远,以后好好过日子。别学我们,贪心不足蛇吞象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握着手机,久久不语。
父亲端着饺子出来:“谁啊?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我说。
父亲没多问,把饺子放在桌上:“趁热吃。”
饺子很香,是白菜猪肉馅儿的,父亲调的馅儿一向好吃。我吃了整整一盘,父亲笑眯眯地看着我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“爸,您也吃。”
父子俩对坐着,默默吃饺子。电视里放着戏曲,咿咿呀呀的,衬得屋里格外安静。
吃完饭,我收拾碗筷。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突然说:“思远,爸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爸想回老家住段时间。”父亲说,“你王叔李伯他们都在那儿,平时能说说话。你工作忙,不用总陪着我。”
我愣住了:“爸,您是不是觉得跟我去苏州不方便?我可以……”
“不是不方便。”父亲打断我,“爸知道你孝顺。但你还年轻,该有自己的生活。不能总围着我这个老头子转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听爸的。”父亲看着我,眼神温和但坚定,“你先去苏州,把工作室开起来。等稳定了,爸再过去。咱们爷俩,来日方长。”
我鼻子一酸,点了点头。
父亲笑了,拍拍我的手:“这就对了。男儿志在四方,该闯的时候就得闯。”
那一晚,我和父亲聊了很久。聊我小时候的糗事,聊母亲生前的趣事,聊将来的打算。说到后来,父亲困了,靠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我给他盖上毯子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安详的睡颜,心里充满了感激。
感激他把我养大,感激他教会我做人,感激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,一直陪在我身边。
窗外月色正好。
一个月后,周家父子案开庭。
我作为证人出庭作证。站在法庭上,我看着被告席上的周振华和周子皓。三个月不见,周振华老了很多,头发全白了,背也佝偻了。周子皓瘦得脱了形,眼神空洞。
法官问我话,我如实回答。说到父亲的车祸时,我看了周子皓一眼,他低下头,不敢看我。
庭审持续了三天。最后宣判:周振华犯行贿罪、洗钱罪、非法经营罪、故意伤害罪等,数罪并罚,判处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周子皓犯洗钱罪、非法经营罪、故意伤害罪等,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,并处罚金五百万元。
法槌落下,尘埃落定。
周振华当庭表示上诉,但律师说,希望不大。
走出法院,阳光刺眼。陈警官在门口等我。
“辛苦了。”她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我看着她,“陈警官,谢谢你。”
“职责所在。”陈警官笑了,“对了,你父亲的车祸赔偿款下来了,三十万,已经打到你的账户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去苏州,开个工作室。”
“挺好。”陈警官点点头,“换个环境,重新开始。如果以后再来这边,记得找我喝茶。”
“一定。”
和陈警官道别后,我去了医院——父亲上周做了个全面体检,今天出结果。医生说,除了血压有点高,其他指标都正常。
“老爷子身体硬朗着呢,再活二十年没问题。”医生笑着说。
父亲听了很高兴,非要请医生吃饭。医生婉拒了,说还有病人。
从医院出来,父亲说想去以前的老房子看看。那是我们住了二十年的地方,后来我工作搬出来,父亲一直舍不得卖,就空在那里。
老房子在城北的老小区,六层楼,没电梯。我家在四楼,楼梯间的墙壁斑斑驳驳,但很干净。
打开门,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。家具都蒙着白布,地上有层薄灰。父亲慢慢走进去,摸摸这里,看看那里。
“思远,你还记得吗?你小时候,就在这张桌子上写作业。”父亲指着客厅的旧书桌,“每次写作业都磨蹭,你妈气得拿鸡毛掸子打你屁股。”
我笑了:“记得。后来您给我买了台灯,说保护眼睛。”
“是啊。”父亲叹了口气,“时间过得真快,一转眼,你都这么大了。”
我们在老房子里坐了一下午,回忆了很多往事。说到母亲时,父亲眼眶红了。
“你妈要是知道你现在的样子,一定很高兴。”他说。
“妈一直都在。”我说,“在我心里,在您心里。”
父亲点点头,擦了擦眼睛。
离开老房子时,父亲回头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轻轻关上门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该往前看了。”
三天后,我送父亲上了回老家的高铁。他执意不让我送回去,说坐高铁很方便,三个小时就到。
“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我叮嘱。
“知道了知道了,啰嗦。”父亲笑着挥手,“你赶紧去苏州吧,把工作室弄起来。等弄好了,爸去看你。”
“一定。”
列车开动了,父亲在窗口挥手。我站在原地,直到列车消失在视线里。
转身离开车站,我深吸一口气。
是该往前看了。
半个月后,苏州。
我在平江路附近租了个小院子,前店后宅。前面做工作室,后面住人。院子不大,但很精致,有假山有鱼池,还有棵老桂花树,开花时满院飘香。
装修花了一个月,都是我自己设计的。简约的中式风格,白墙黛瓦,木格窗,院子里铺着青石板。工作室取名“思远设计”,招牌是我亲手写的。
开业那天,没什么仪式,就放了一挂鞭炮。左邻右舍来道贺,送了些花篮盆栽。我泡了茶,请大家喝。
下午,林薇来了。她拖了个行李箱,风尘仆仆。
“路上堵车,来晚了。”她笑着说,“你这地方真不错,比我照片上看到的还好看。”
“你怎么来了?不是说下周吗?”
“想给你个惊喜。”林薇眨眨眼,“不欢迎?”
“欢迎,当然欢迎。”我接过她的行李箱,“房间给你准备好了,在二楼,朝南,能看到院子。”
“这么好?”林薇眼睛一亮,“那我可不客气了,先住一个月再说。”
“随便住,住多久都行。”
安顿好林薇,我们坐在院子里喝茶。桂花开了,香气袅袅。远处传来评弹的声音,咿咿呀呀,吴侬软语。
“真安静。”林薇感慨,“比咱们那儿好多了。”
“喜欢就多住段时间。”
“那不行,我得找工作。”林薇说,“总不能白吃白住你的。”
“你可以来我这儿工作。”我说,“正好缺个项目经理。”
林薇看着我:“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我点头,“工资可能没以前高,但时间自由,心情舒畅。”
“那行。”林薇笑了,“老板,以后请多关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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